最后以一声轻讽的笑结束:“周絮,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她把他哄得像条狗,勾着他上床,围着她摇尾乞怜,然后在他最爱、最离不开的时候,又一声不吭地踹开。
她用所谓的喜欢编织成柔软的棉絮,让身处暖房的他几乎忘记,狐狸的本性从不是勾引男人,而是精明狡诈。
没有心,所以周絮不会疼。
陆远峥紧握的拳突然松开了。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任冰雪融化在脚底,渗进鞋里,冷气跟着钻进骨髓,在他身体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痛。
“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根本不会告诉我,你隐瞒成绩的事,但池雨却知道。”
“我告诉过你,不要骗我,可你根本没听进去。”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周絮。”
陆远峥眼圈红了,怒极反笑:“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胃部的酸水快要漫上来,陆远峥咽了咽喉咙,继续强迫自己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分别这一天?”
“是不是早就和梁译约好要考京大?”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天天传信,互通心意!”
是不是他不知道的事,梁译都知道。
陆远峥声嘶力竭地质问,引得校门口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但现在的陆远峥根本顾不得这些。
他给周絮打电话的时候就想问了,但他好怕,好怕周絮就那么他说再见,所以电话一接通,他就挂断了。
他天真地想,只要见一面就好了。
“你说话啊周絮,你说啊,是不是这样?”
过往的温情、亲昵、缠绵,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变成锋利的碎片,深深扎进了陆远峥的肉体里。
很疼,但拔出来更疼。
就这么留在他身体里吧。
让他永远不要忘记。
周絮穿着白色的棉服,和风雪融为一体,就这么面无表情的,静默的站在他身前,像是一座雕塑。
这般冷静的样子,让陆远峥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简直是自取其辱、可笑至极。
他真是要恨死她这副冷静的样子。
“你真是和你的父亲一样。”
陆远峥轻轻别开了眼。
风雪霎时变得很大。
校门口的商贩收拾着摊位回家,车轮轧过雪层,留下黑色的印记,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似有雪灌入,周絮的喉咙里一片冰凉,眼里却滚热滚热的,是新加坡的雨落了进来。
周絮在想是不是自己那晚的一时心软,才让他不顾一切的跑过来。她怎么会没查过江临到京阳的车票,一来一回足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周絮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锋利的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曲起的指节泛着白。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告别,风雪如刃,一定要割开两人紧密相融的那一部分,直到血肉模糊,伤痕累累,才能彻底相忘。
周絮轻轻吸了一口气,淡然地笑了笑,直视着他:“对,你说的都很对,我就是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就是和我爸爸一样。”
“我虚伪,自私,冷血,玩弄你的感情。”
“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你听懂了吗?!”
最后一句喊出来后,周遭全部都寂静了。
周絮倔强地别过眼,闪动间,似乎有泪珠流入鬓角,很快的一下,像流星般很快消失不见。
眼睫上落满了雪花,陆远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闭了闭眼。
周絮为什么不再哄他了呢?
只要她勾勾手指,或者抱抱他,说两句漂亮话,他就不生气了啊。
现在是什么意思?她不装了,她不想在他身上费一点功夫了。
她不喜欢他了。
胃部酸涩的苦水从下往上,从喉管漫到口腔。
冰天雪地里,陆远峥好像又回到了夏天的衣柜里,那怕他哭喊得有多大声,阿妈都不会回来找他。
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远峥点了点头,语气决绝带着恨意:“周絮,别再让我遇到你。”
他用力撞过周絮的肩头,走进了暴风雪里。
周絮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直到门卫走过来提醒她快到门禁时间,她才从雪里拔出双脚。
没走几步,就又摔在了地上。
周絮的双脚全部都麻木了,动也动不了。
她摊开擦破皮的掌心,看到中间的部分被指甲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
或许是今晚的风太大了,在她心里破开了一个洞,风雪在里面融化,最后变成温热的液体。
周絮的心口,有一只流泪的眼睛。
陆远峥走了不到半里,便再也撑不住。
他扶着路旁的一棵树,弯腰开始呕吐。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陆远峥几乎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虽是买的卧铺,但整个车间闹哄哄的,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毫无食欲,几乎一天都没进食,只在下火车后买了一碗面。
现在也尽数吐了出来。
可胃部却还是止不住的反酸,眼角溢出来的泪冻结成了冰花。
陆远峥只买到了回去的硬座票,凌晨四点发车。
火车站的座椅是铁做的,又冷又硬,陆远峥就靠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有些涣散。
站内没有空调,窗玻璃封的不严实,料峭的寒风慢慢渗进来。
陆远峥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冰火之间,冷冷热热间牙齿不停地打颤。那根本来用于保暖的围巾已经被雪水弄湿了,脖子里一片冰凉。
他的身体一半在夏天,一半在冬天。
一半淋着雨,一半淋着雪。
火车准点发车。
陆远峥坐在靠窗的位置,遥遥地看到站台上有一对情侣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然后踏上两列不同的列车。
京阳站的灯牌逐渐远了。
风雪未停,他看不清了。
陆远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将手表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坚硬冷凉的表盘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其实从见到梁译的第一眼,陆远峥就认准了他是那种家庭出身极好,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小孩。
梁译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他从小渴望着的,被爱着、被呵护着的幸福感,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正常地去爱,也能被爱,而不是像他一般,只会被抛弃。
人总是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格外敏感。
但最在意的,却往往得不到。
如此可笑。
陆远峥凝视着表盘上走动的指针,扯了下唇角。
他微微开了点窗户,寒气透过来的一瞬,手表被扔了出去,摔向铁轨,脆亮的撞击声后,又被弹到了一旁的雪里。
表盘上的指针瞬间停摆,时间就这么静止了。
第39章 2014/雪夜再遇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终于摸出来,但岁月却不回来,不回来。
错过了春天,可会花再开。”
——《葡萄成熟时》
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雪还在下。
两条平行的铁轨上分别行驶着一辆绿皮火车和一辆白色复兴号高铁,分别朝向一南一北。
两车短暂擦过时,周絮突然醒了。
车厢前亮的红色灯牌提示,下一站,京阳北站。
临近年底,公司不好请假,周絮索性直接提交年假申请,好在陆远峥没有难为她,很快批假。
周耀民去世的有些突然。
监狱有规定的探视次数,在京阳念大学的四年,周絮几乎没有浪费每一次机会。到江临工作后,她也会每个月回一趟京阳。
上个月周絮去探视他的时候,看父亲憔悴了不少,询问原因时,只听他说心脏不太舒服,夜里总睡不安稳。
监区有专门医生配药,周耀民说吃过之后好了不少。却没想到这一场急匆匆的大雪就这么将他收走了。
七岁那年,周絮对死亡有了第一层认知。
也是这样的冬天,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被冻死在了花坛外。猫咪通体白色,和雪融为一体,直到天气放晴后,他们才发现。
那时候周絮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之前活蹦乱跳的小猫会变得如雕塑般僵硬。
如果在暴雪来临之前,她能求得父母同意,把小猫带回家就好了。
如果。
在给小猫下葬时,周絮脑袋里一直反复着这一个词,所以当她在台风天后捡到笨笨时非常开心,心想她总能弥补些什么了。
人的生命里有太多错过,不是不够珍惜,而是命运太波橘云诡。
周耀民入狱和周絮竞赛失利几乎同一时间发生,自那之后,周絮再没有去学校。
她最后一次回京阳三中收拾教材物品时,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来。
比起关切,更是是打量和探究。
他们似乎不希望看到她脸上的平静,这是不正常的,面对这般变故,应该是一蹶不振的,甚至带点泪水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