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_崔梅梓【完结+番外】(108)

  善来头也不抬,“这脚底下路也不是说专给谁走的,不是咱们能管的事,只当眼里没有就是。”

  自善来同明海从平安渡出发,何敬便跟随其后,迄今已有十来日了,善来面上虽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烦了。

  这夜明月高悬,善来与明海夜宿旷野,何敬也在树下拴了马,盘腿坐了,两手撑颐,远远地瞧着

  火堆旁的人。

  月上中天,火星渐灭,何敬挡不住困意,缓缓阖上了双眼,夜里不知几时,他忽然无征兆地醒来,猛地坐起来,近处竟不知何时燃起一堆柴来,此刻正毕剥有声,而远处的人和车却皆己不见了。

  车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啸,水汽凝成露珠挂在额间鬓上,善来对明海道:“今晚辛苦你,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你好好歇一歇。”

  何敬拿鲜枝子扑灭了火堆,解了马就要去追,可坐上了马背又忍不住想,人家根本不理会他,为了躲他甚至冒夜赶路,要是这样自己还追过去,也太不知趣了些,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于是又翻身下了马,想,我明天就回去。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又重新回树下睡着,可一闭上眼,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清晨氤氲水雾里头那一截雪白的颈,像给日光照透了似的。

  善来再一次回头望去,仍是没见着不想见的人,身上整个一松,不自主往后靠住车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海心里也高兴,正要和善来说两句恭喜的话,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叫他变了脸色。

  善来已经探出了身子回望。

  视线尽头,尘烟似云朵,中心里的是一个已经看熟的人。

  善来立马叫明海停车。

  何敬看见路边的善来,勒停了马,歪着头问:“这是在等我吗?”

  善来点头:“是这样。”

  何敬弯着眼睛笑起来,跳下了马。

  善来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敬挠了挠头,笑道:“这离你家还远,我怕你路上出什么事,所以跟着你。”

  善来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敬心领神会,道:“要是往深里论,我想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说完,问:“你知道的吧?”然后就只是笑。

  善来点头道:“我或许知道。”

  何敬笑意更甚。

  不料善来又道:“但我想我已经表明我意了。”

  何敬脸上的笑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其实我本来都打算今天回去了,也真的回去了……但是路上又转回来了,所以现在才到。”

  善来听了,说:“你该直接回家去的。”

  何敬又笑了起来,说:“我自己也知道啊,可我最后还是追过来了。”他手里攥紧了鞭子,又道:“平心而论,我人还不算差,心也十分的诚,不信的话,日久见人心,我会叫你知道的,你大不必这样早早拒绝,而且我跟着你们,对你们有益无害。”

  他话诚,说话时面也诚,心或许也是诚的。

  善来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重话,只是问:“你跑这里来,不当差了吗?”想的还是叫他回去。

  闻言,何敬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我老子是个面冷心硬的,嫌我丢了他的人,就免了我的职,我如今也是白身了。”

  因明海就在不远处,善来便对何敬道:“请这边说话。”说完先提步去了。

  何敬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在一丛灌木前站了。

  善来单刀直入,“我不瞒你,因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纵然与他有缘无分,心里也只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你或许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浪费你的感情,你还是回家去,将你与我的这份心,付与一个值得的人。”

  何敬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

  话说到这里,他真应该一走了之,只是仍旧不甘心。

  于是问善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吗?待你是怎么样的好呢?”

  “这个人是真真切切有的,至于待我的好,桩桩件件是说不完的。”说罢恍惚起来,懵懵地道:“他好得简直是个完人……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何敬心里酿起酸,问道:“既然这样好,怎么你如今一个人?”

  善来笑得落寞,轻声道:“因为我不愿意他为我受委屈……”说着,心就痛起来,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眼见的哀伤起来,双眼眺望前方,没有一丝神采,何敬看着她,心里泛起丝丝的痛。

  过了不知多少会儿,善来忽然道:“所以你回去吧,我已预见我后半生了,别在我这里白费力气了。”

  何敬一直低着头。

  善来看他一眼,不作声走了,走出差不多十丈远,回头看,他还牵着马在灌木丛前一动不动。

  应该是解决了。

  明海等回了善来,问她:“都好了吗?”

  善来笑着道:“好了,他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们了。”

  谁知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雷奔,转眼便到了跟前。

  善来抬头一脸愕然地看过去。

  马上的何敬仍笑着,说:“我告诉你我是个还不错的人,这真的不是假话,我问心无愧的,我原本就是为着你的安危才护送你的,要是只为着你方才那些话就把初衷忘掉,未免显得我像个算计的小人,这我可不愿意,不管怎么说,先叫我送你回家去,你就当我是访友,咱们是顺路。”

  第91章

  会仙镇瞧着没什么变化。

  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很多树,很多绿,映得落下来的太阳光也变成了绿的,到处是旧屋子,黢黑的,是木头被雨泡透了,泡得太透,积重难返,所以不管再怎么晒,也还是黑色,阴沉沉的……

  但是怎么会没变化呢?

  毕竟六年过去了。

  眼下是八月,六年,还要多出来一点。

  小孩子,这里围着一群,那里凑了一堆,跑着,闹着,笑着……

  善来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也瞧见她,都停下来新奇地盯着瞧。

  生人,不认识。

  善来也不认识他们。

  你望我,我望你。

  胆子小的,看了两眼,扭头就往家跑,也有胆子大的,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问善来:“你是谁?是来我们这里找人吗?”

  善来一瞬间想起好些人来。

  那时候的小孩子也是现在小孩子的样子,无论男女,都穿灰扑扑脏兮兮带补丁的衣裳,脸也从来没干净过,有的鼻子下面还会挂鼻涕。

  善来一直没有和会仙镇的小孩子们一起玩过,玩不到一起,但到底是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个一两面,也就知道谁是谁了,这家的,那家的……

  山野里的小孩子,风催大的,顺着天性长,多是野蛮粗俗,整日到处疯,大喊大叫,年纪小小就能和他们父母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说出那些带侮辱性字眼的粗话,男孩儿甚至还会随时随地解开裤带撒溺……

  这种做派,善来那时候是很瞧不上的,自然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但她还是认识他们的。

  她有时会真心实意地羡慕他们。

  这些人,每天只想着到哪里玩,玩什么,她却要做活……他们的笑声很吵人,每次她抱着草或柴火经过他们时,总是会忍不住朝他们看过去。

  过去经历这些时,总觉得是不愉快的事,现在再回想,竟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

  “你是哪家的?你爹叫什么?”

  他抿紧了嘴唇,不回答。

  他身边的小孩儿笑着替他答了:“他爹叫狗蛋!”

  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狗蛋,这名儿可算不上气派。

  那小孩子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他一下子红了脸,举着拳头去追那个已经跑掉的叫他丢了脸的同伴。

  许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

  善来不禁陷入了恍惚之中。

  那时候是谁追着谁打呢?

  很努力地去想,但就是想不到,怎么都想不到……

  “干什么呀!这是要拉我到哪儿去!活还没干完呢!”

  一道满是不耐烦的女人声音,就在不远处,而且越来越近了。

  善来为声所惊,猛然抬起头来。

  一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妇人。

  妇人也看见了善来,吓了一跳。

  “呦!这是谁呀!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这妇人看着眼熟,善来试探着去问:“是陈家婶子吗 ?”

  妇人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我是姚家的善来呀,婶子还记得吗?我爹是,石头……我是石头的女儿。”

  “记得!我记得呀!”陈婶子一边跺脚一边拍自己的大腿,“善来!石头的女儿!哎呀!那时候就都说你肯定能长成个美人,现在果然是个美人了!跟个天仙似的!你不说,我还真不敢认,不过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就是刘少爷吗?可真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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