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
去找善来。
善来走了,不要他了。
她那样爱他,可还是走了。
他发誓要给她安稳的未来,所以读书更加刻苦,怕不能高中,怕来不及,怕她多受委屈……
可哪怕都这样告诫自己了,要放旬假的时候,还是坐不住,怪时间太漫长。
好想念她。
活着的人里对他最好的善来。
人生得美,聪明,良善,性子又好……
善来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又那样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真的好喜欢善来。
梦里也都是她。
说来很惭愧,那两晚之后,梦里再见她,他总是不太正经,很放诞,放诞到他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梦里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可是再回味……这时候就会觉得很对不住善来,太亵渎她了,她明明是个很端庄的人,是自己太龌龊……
对啊,善来就是很端庄,好似神女,所以怎么会做出那样放浪的事来呢
他确实太蠢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想她也应该是一样想法,一定早在等他。
确实好些人在等她,多少人呢,大概是十几个,密密麻麻,都站在檐下,见他进去,都看他,个个欲言又止。
善来不在里头。
也许她有事,在作画,做这种事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扰。
没关系,他只瞧一眼,不会碍她事的。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少,甚至连她身上的那种香气也都还在。
但是少了。
他为她赢来的那盏珠子灯,少了一颗檐角挂着的珍珠,灯下压着银票,和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不过四个字。
不必寻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她那样,是在和他告别。
她走了,不知是否会回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
思及此,心就像是被碾过,一下碎成了渣滓,脚下也失了力,撑不住他,使他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磕出满脸的金星。
怨她吗?当然怨,怨她不信他,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
可是不恨。
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
难得她也有犯傻的时候,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要是找到她,抓着她愤怒地质问她,她肯定会流着泪说,我是为你好……
她是真的犯了傻,没有她,他怎么会好?他不会快乐的。
不怪她,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退缩了。
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当然要找她,要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但他不会亲自去找,他得留下好好读书,他要考功名,要把答应她的事情全都做到……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即就拿了东西回国子监。
他每天看书,做文章,听教导,等着去考试。
试还没到,好消息先来了。
真是好消息,他听到就想,太好了,不用考试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去找善来,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是还不等他出发,继母就找他讨债来了。
第94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悯自己也不清楚。
但并不妨碍他成为凶犯。
他依稀记得是,他听到那个好消息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心急火燎地就要走,课当然是不听了,拿上东西就回号房,想着收拾了号房里的东西,他就回刘府。
号房有什么好收拾的呢?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他是高兴得太过,昏了头。
要是直接走,或许就没事了。
他正在号房里卷衣裳,不知怎的,眼前猛然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他的号房就成了案发地,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人。
有人死在他号房里。
邬浩,例监生,家在东南庆州府,累世巨富,是家里的小儿子,娇惯得很,要他跟哥哥们那样走南闯北餐风饮露,当然是很难,好在父母疼他,他说怎样就这样,久而久之,在庆州很是积累了些荒唐名声,甚至还卷进了人命案,好在他家里有钱,随便使点银子就能叫他全身而退,但是吓坏了他的父母,自此对他严格管教起来,他嫌拘束,便听了好友的话,要家里出钱送他去都城国子监读书,将来再使钱捞个官做,光宗耀祖,他父母哪有不允的,立马给他走了路子,送了他到兴都来。他在兴都当然也是不学好,而且兴都玩的花样更多,到国子监不过半年,他就玩出了一堆狐朋狗友,平日里没少惹是生非。前头要拿美婢同
刘悯换善来的,就是这个人。
刘悯因他冒犯善来而和他打了一架,两人挨了篦刑后被双双赶回了家,后来刘悯回国子监上学,他就也被国子监召了回去,以示对罪责双方一视同仁。
但是在他看来,这哪是一视同仁,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放了话,一定要给刘悯好看。
国子监里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然后他就死在了刘悯的号房里,是被瓷片割了喉,死状可怖。
刘悯身上只有一些零碎的伤,不轻不重,但是有一处在右手上,看着似乎也是被瓷片割出来的,而那片要了邬浩小命的尖锐瓷片的一端正好可以割出那样的伤口形状。
事情到这里似乎是很明了了。
邬浩因为前头打架的事对刘悯怀恨在心,想着报复,所以当他看到刘悯匆忙离开教厅后便也逃课尾随,中间不知发生什么,总之两个人在号房又打了起来,打红了眼,于是刘悯用碎瓷片割了邬浩的喉咙,杀死了他。
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推断。
但刘悯作为当事人,心里十分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邬浩死在了他的号房里,使邬浩殒命的凶器也对他造成了伤害,染上了他的血,而且事发时,国子监各厅都在上课,没有人在号房里,所以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
这事的确很明了了。
他是尚书公子,尚书是什么人?正二品的大官,虽还不到一人之下的地步,但的的确确已做到万人之上,就算尚书还不够看,那他名义上的外祖父,乐源乐开原,是当今内阁首辅,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这样的身世,谁会想不开动他?
就是都转运盐使邱仪因他死了女儿,还不是从头到尾屁都没敢放一个。
只能是乐家。
继母有了自己的儿子,用不着他了,又嫌他碍眼,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解决他。
怎么不碍眼呢?这么多年来,对他事事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他却只是敷衍她,实在太不识好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
挺好的。
本来还有些愧疚,觉得亏欠,现在是一点都不欠了,还完了。
不还也没办法,人家要他死,他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能做的不过是束手待毙。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多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头杀人?骇人听闻!骇人听闻!
刑部很快来了人,大理寺晚一些,这两个衙门,从上官到底下小吏,一直都不太对付,不过这次彼此倒很客气,勘验时都很尊重对方的意见,最后甚至还谦让起来,都说自己能力不够,求对方把案子接下去。
都知道是烫手。
最后是由抽签来决定。
案子归了刑部,刘悯要被关进刑部大牢。
自从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刘悯没说过一句话,被带走时也没有做任何反抗,而且也不是吓得痴了傻了的样子,眼神清明,脸色平静,所以落到旁观的人眼里,那就是他的确杀了人,知道罪责难逃,所以不白费力气。
虽然刘悯是凶犯,但刑部上下对他都挺客气的,个个讲话轻声细语,也不吝惜东西,吃喝都是从外头要的,不要钱似的往他监房里搬,而且监房也很好的,通风透气,看得见月光,狱卒后来还给他送了蜡烛和干净被子。
他们送来的东西,刘悯一样也没有动,但道了谢。
道过谢,就坐到月光下的稻草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好好一个贵公子,转眼成阶下囚了。
刘慎是深夜到的,鞋是湿的,鬓角有露水。
狱卒悄声开了门,他悄声走了进去。
刘悯还是坐着,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刘慎看了一会儿,张开嘴,轻颤着喊了他一声,
“怜思……”
怜思不作声,也没有抬头。
刘慎忽然也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悯突然开了口,说:“听说你又要做父亲,恭喜你。”
很平淡的语气,仔细听的话,其实能听出几分真心。
就是这真心,使刘慎撑不住了,腿软了一下,人往后倒,直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挡了他一下,才止住了他的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