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也是真生气了,刘悯不敢出声了。
善来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刘慎看着似乎是在想事情,善来悄悄靠过去,行礼,喊老爷。
刘慎猛地抬头,一副被惊醒的惶然样子。
挺稀奇的。
官做到尚书的人,脸上怎会还有这种表情?
善来又喊了一声老爷。
眼睛终于有了神,看着善来,刘慎微微一笑。
笑里竟然不含任何深意。
刘慎这种人,脸上的笑就像身上的衣裳,不能
不穿,所以笑里总会有点意思在,而到了真该笑的时候,又不笑了。
这样子就很奇怪。
究竟是干什么?
善来心里敲起了鼓。
“老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慎一直看着善来笑,听她开口问,也慢吞吞地说起话来,却不是回答她前头的话。
“……不知道你也在这儿……真好……先前是我不好……”
刘慎已经同乐夫人和离,并且辞了官。
和离这种事,乐夫人当然不肯,她还怀着孕呢,丈夫却要和她和离。
她拉着丈夫的袖子,哭得惨烈,然而还是美的。
她这种身份的人,很少有机会哭,所以每一回刘慎都记得很清楚。
统共也就四回罢了。
头一回是她那时候去找他,哭着说想和他在一起,做妾也愿意。
不同于一直记不住结发妻子的脸,他是很容易就记住她了,因为这小姐好大胆,很不一样,从来没见过。
不过也只是记住了,再多的,就没有了。
第二回是她生孩子,难产,吃了很多苦,孩子终于生下来,他被准许进去看她,一看到他,她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眼泪,他看了,心里很疼,呼吸都艰难。
第三回,他训子,下手有点重,她跑过来,流泪劝他……
那时候明明是真心爱护,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做出那种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就问她。
她哭着说她没有害怜思,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这样,她只是和三哥抱怨了两句,她真的没有想着去害怜思。
他又问她都抱怨了什么。
她是很害怕,什么都他说了。
因为怜思说他们害死他母亲。
可这是事实呀?你为什么要怨?
他这样问她。
连他也是被她害的。
他有妻子,虽然他不很喜欢她,可他娶了她,他们还有了孩子,即使他不喜欢她,他也该对她负责任,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公主,还有阁老千金,他通通没见过呀!可是妻子死了,因为听了他的半句话,难产。
母亲怨他,他的孩子恨他。
妻子,应该也是恨他的吧……
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又因为她们闹那些事,不能不娶她。
其实就是再娶,也没必要娶一个阁老的千金,就是靠自己,也要被说成借岳家的势,何必呢?
但是事情闹得那样,不娶她,娶谁都是结仇,人家也要掂量利害。
对她,和对发妻一样,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到底娶了她,也和她有了孩子,他会对她好的。
可是她害他的孩子。
怜思没有错啊!他做错什么呢?你们那样毁他。
她说她也没有错,有错也是别人的错,不干她的事,他要怪罪,她没话说,她可以从此和三哥断绝关系,她甚至可以到御前还怜思清白,要她怎么样都行,只要不和离,她真的爱他。
他无话可说,只觉得她很可怜。
到底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可怜。
怜思最可怜。
也许的确是他的错。
他已下定决心。
他说不必到御前去,怜思什么都知道,还不是一个字都没为自己说,他说这算他的报答,自此和你两清,他很愿意和你两清,我也和你家两清,咱们就此分手,不和离,就休妻,不过实在没必要这样,多年的情分,没必要闹得鱼死网破,各自脸上都不好看。
这种话,就是说拿到乐府去说,也是说得响的。
第104章
善来把刘慎托付到了草料场,请军户一家细心照料。
军户家女人很是不解,接钱的时候问善来:“不是公爹吗?怎么弄到这里来住?家里不是有空闲地方吗?”
善来有点尴尬,点了下头,干笑着说:“空闲屋子的确是有,但没修火炕呀,这时节哪住得了人?”
女人皱了眉,四下里望了望,不见人,也就放了心跟善来直说:“你别觉得我多事,我也是为你好,你们年纪轻,有时做事是不稳妥,我不能不劝你一句,天底下哪有小夫妻自己住好屋子把公爹赶到别人家住的道理?这说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我一句,你们俩先出来,把你这公爹请进去先住着,到时等炕修好了,你们再搬回去。”
这话可太叫人脸红了。
“……大娘说的是……其实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这不是他老人家不愿意嘛……到底是我们年轻夫妻住过的屋子……”
真够要命的。
要保全这半边脸,就得把另半脸露出来……
“呦!我还真没想这到这茬儿!白操心了!”
商量了就成,商量了,就不是不孝。
女人笑了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这对邻居,怕他们吃亏。
话说开了,人也轻快,女人悄悄往客人那瞟了一眼,转过头笑着对善来道:“要不说你们是一家人呢?个个长得都跟神仙似的,真叫我见了世面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正给褥子拍灰呢,听见人敲门,拿着大棒子就上去了,一瞧见人,手里棒子都给我惊掉了,天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啊!真给我看愣了!他见我来了,朝我笑……我是脸红心也跳,他说他姓刘,过来找儿子,我听了,立即就明白了,赶紧把人往你们那边带。刘公子可真是好福气,不但有那样的爹,还有你这样的媳妇,一个个的都对他这么好,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好福气吗?刘公子可不这么觉得。
“他可走了?是走了吧?”
见善来总算回来,刘悯赶紧拉住她,急巴巴地问。
“走了。”善来点头,眼睛盯着他,看他的反应。
真是焕然冰释,长呼了一口气,眉开眼笑,抱住了善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小声地嘟囔:“真晦气!本来多好的一天……”
他这么高兴,善来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骗你的,没走,而且以后都不走了……老爷辞官了,而且已经同夫人和离……”
“什么?”他以为自己刚刚中邪听岔了,遂扳着善来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不是中邪岔不成这样。
“老爷说……本来是想拼着鱼死网破给你讨一个公道的,但是你和他说,要报答夫人养育之恩……所以他就没有闹,先把身上的差事平稳交卸了,接着就去找夫人提了和离……然后就来找你了……”
刘悯听了冷笑,“他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斟酌了下,说,“想尽为人父的责任吧……”
“我不需要!”刘悯看起来很烦躁,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好颜色,“早和他说清楚了,我跟他两清了!他摆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尽人父的责任……”他冷笑一声,“去别人跟前尽吧!”
的确,刘慎不止一个孩子,刘悯以外,刘绮是一个,乐夫人肚子里又是一个。
刘绮十几岁的人了,再塞回娘胎是不可能了,但是没生下来的那个,还是有选择的。
刘慎的原话是,
“咱们走到这一步,你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没有再留的必要。生孩子是件苦事,你们受难,我也跟着受罪……怜思的母亲生怜思时……本来我就不愿意你生……太可怕,一个不小心,命就搭进去……我有儿子,对祖宗是能交代的,但你到底是个女人,我不能因为我害怕就不准你做母亲,对你太不公平,结果你也那样……何必呢?年轻的时候就受罪,如今有了年纪,只怕风险更重,不过我也不打算为这个和你争,一切看你自己,除了萍城的祖产,家里的东西全留给你,也算咱们夫妻一场。”
至于刘绮。
他当然也为她考虑过。
刘绮虽然不跟母亲住一起了,但是父母一闹起来,她就得了风声跑了过去。
她不敢对父亲说什么怨怪的话,都怪舅舅手太狠,这哪是为妹子好?简直把人害死了!不过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母亲害怕,她也跟着害怕,怕父亲发作,但是父亲一直没说什么,虽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仍旧勤勤恳恳地地上朝,就像没有事一样,她因此放了心。这时她是不怪舅舅的,反而在心里称赞舅舅果决,抽钉拔楔,一蹴而就,原来是实在没办法才要有那么一个哥哥,现在既然能有亲生的兄弟,那个当然是不要了,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养不熟的,何必留着碍眼?她以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父亲是爱母亲的,当然是爱母亲,那个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