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那样做?我真不明白。他是你的女婿,鹤仙很喜欢他,我和你说过的,她本来不在兴都,不知道那些事,知道了,就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到底为什么那样伤你女儿的心?”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雪色加上月光,亮得不可思议,连树皮上的纹路都能清晰地瞧见,风呼呼地吹,像是低吟,偶尔也像哀叫,吹过雪原,也穿过枯林,带出此起彼伏的簌簌声,是树枝上的雪被摇落了。
很静,虽然有风,有雪声,还是静,而且更显得静了,静之外,还有凄清。
就在这一片凄清景象里,辜放蹲下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辜训依旧是等他哭完,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一旦哭起来,劝是劝不了的,非得哭到自己尽兴才肯停下来,自小就这样。
也有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哭声很纯粹,只是大叫,不怎么见眼泪,因为并不是伤心才哭,是为了逼迫,所以一切在他控制之中,眼下却不一样,哭声里的含义,多得简直没法辨认,连他自己只怕也不能完全说明白。
他本来是兄弟里最好命的那个,名叫放,小字又叫阿童,人人都有不如意,他没有。
本来以为他不会有机会长大的,可以永远的做个孩子,哪知到头来,他吃的苦最多,以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难免叫人感时伤怀。
辜训毕竟是个好兄长,于是也跟着了蹲下去。
“你是太贪心了。”弟弟仍旧在哭,他却开了口,“这辈子还能再见,她也没有吃太大的苦,甚至还能再记起你……上苍已足够体恤,你应该高兴,咱们全都应该高兴……不要再哭了,这地方冷得要命,你没见识过,不知道厉害,找着女儿是件高兴事,千万别把自己弄病了。”说着,就要把人扶起来。
人却不给他扶,还是哭,眼泪大股大股地从指缝中渗出来。
“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心里其实都明白,可是……鹤仙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对不起她呀……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婉婉……婉婉生她下来,不是要她吃苦的……”
“这难道是你想这样的吗?大家都不想的。”辜训叹了一口气,“要怪,就怪她的命不好吧!是天要她吃苦,任谁也无能无力……”
“你的命才苦呢!”他瞪着眼,不哭了,“再胡说一句试试!”
辜训哑口无言。
不过不哭了就好。
“大伯父,我的命不苦。”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我觉得自己还算好命。”
兄弟两个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都望过去。
善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到了,停下来,笑着说:“大伯父说的很是,咱们还能再见面,委实是件大幸事,应该高兴的,至少我已经知足。”说完,又去看辜放,声音更柔了些,“外头太冷了,爹跟我进去吧,我给爹铺床,天很晚了,也该歇息了。”
辜放却没有立即答应,“你方才吼了我……”
善来笑道:“爹怎么还和我算起账来了?”
“你为了他吼我。”
到底不甘心,于是又说一遍。
虽然十多年没见,但是父女俩个人之间并不见生疏,所以善来不怕不能说服他。
“爹不要再为难他了,我是真的爱他。”
辜放恍惚起来。
是了,就是这样。
养女儿的烦恼。
“可是他不好……”
“谁说他不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
第109章
虽然明知结果只能是妥协,但这并不妨碍岳父大人继续挑眼。
刘悯顶着颈上一圈可怖的青色瘀痕,给岳父大人奉茶,当然,也少不掉大爷那杯。三个长辈,岳父和大爷都有了,也不好把亲爹漏下,于是也捧过去一杯。奉完茶,就回到早前站着的地方继续老实站着。
五个人,岳父和大爷坐椅子,亲爹在大爷下边坐凳子,他在空地上站,还是那种束手弯腰低头的站,活像个受审的犯人。
三个人,曾经的尚书,现任的总督,皇亲……
要说出去,不知情的人不免要想,这么多大人物坐一起,得是何等的大案要案啊!是谋逆吗?得死不少人吧?
死不了一个人。
说到底还是小事。
三个人里,只有总督大人是真喝了茶的,喝完还劝另外两个人也快喝,天冷,一会儿茶就凉透了,这时节不好喝冷茶。总督大人是很有脸面的人,他发了话,按理,别人不好不给面子,可尚书大人却依旧只是端着茶杯陪笑,不敢真把茶水送到嘴里。
因为皇亲还没动弹。
辜皇亲眯着一双眼,盯人,一直盯,势要盯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架势。
尚书大人不好开口,总督大人也已经尽了力,这种情形……
“爹怎么不喝茶?再不喝,真成冷茶了。”
场上另一个站着的人,两步走到桌前,把茶端了起来。
“爹喝茶。”
这是女儿,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回来的女儿,他最珍贵的宝贝。
是真的没办法了。
接过碗,低头呷一口,又放回桌上,然后叹气。
“我真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好?往那一戳像块木头,除了叫人生气之外再没别的本事,想我喝他这杯茶,怎么自己不想办法?躲在后头算怎么回事?还能躲一辈子吗?”
他女儿点了点头,说,“我真愿意一辈子站他前头。”
不孝,这女儿不孝,胳膊往外拐。
岳父大人眼见着又被气到不能喘气了。
然而罪魁祸首还在继续当木头。
要命!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女儿又开口了,“我说过的,不要欺负他,他为什么在那站着当木头?还不是爹你不给他机会吗?”
歪理!
“我可以不给,但他不能不争取!难道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缩首不前吗?人不能没用到这种地步吧!要真到了这种地步,不如去死!”
他女儿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确是快被你掐死了。”
掐死怎么了?别说是没掐死,就是真掐死了,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不但不愧疚,还要夸自己事办得漂亮呢!
就是一点不心虚,就是理直气壮!
善来看他这样子,心里着实无奈,忍不住叹出气来。
她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她和刘悯会被拆散,爹不管怎么闹,都是白折腾,不过他有闹的权利,不能不叫他闹,他只要愿意,就随他闹,不管就是了,但是,他这么一直闹,刘悯的情绪不会好的……
她舍不得。
“爹,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我只是讲实话,我今年十六岁,在你手底下长了五年,又在萍城的爹手底下四年,一共九年,余下的这七年,都是他陪我,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决计活不到今天,那年我萍城的爹病逝……”说到这里,她哽咽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哭,一直哭……别人怎样劝我,我都听不进去,是他——那会儿他是很有办法的,开解我,陪我吃饭,还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事事为我想……那会儿我是个奴婢,他是个少爷……后来又是许多事……我们两个,都是藤上的苦瓜,我是靠近了他,才觉到了甜,就是因为有他,我才不觉着自己命苦,要是没遇上他,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爹,他真的很好,我真的爱他……真的不要再欺负他了……”
“我们两个人,是把身上的力气都用尽了,才最终走到一起,难如登天算不上,好事多磨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没有对不起我,我做奴婢时,他就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出去,以后再不叫我受委屈,他读书很刻苦的,既为了他过身的祖母和母亲,也为我……后来我不是奴婢了,他却到了这里……我听说了,心简直要疼碎了……我来找他,他逼我走,不愿意我跟着他吃苦……可和他在一起根本不是吃苦呀!”
“离了他才是。”
“为我,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对我好……不然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任你责骂?你这些话,别人早在他跟前说过,他可是和那个人闹了个你死我活,你先前都快把他掐死了,他却给你端茶,还站在这里听你的责骂,一句都不还,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你就是欺负他……欺负他,伤我的心,这样也是为我好吗?”
说到这最后一句,泪珠成串地淌下。
她自己都说了,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她知道自己的话会叫人伤心。
辜放的心,是伤透了。
不是女儿伤他,是天。
女儿没有错,都是老天的错,是老天叫他们父女分离,所以事情才变得这样……
女儿痛,父亲要比女儿更痛,眼泪也更多。
又哭起来了。
辜训知道要先劝侄女,赶紧两步走过去,虽然是侄女,但因为兄弟间很好,侄女和亲女儿没两样的,甚至待她比亲女儿还好呢,所以是拉着她的手,亲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劝道:“你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的,他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