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了,云屏转过身问另一个。
“你有错,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绿盈点了下头,一闭眼,眼泪就涌了出来。
“既然是因为热水的事害她挨了骂,那你就给她提一个月的热水吧!”说罢,环视一圈,看向众人,“都听好了,养咱们,是要咱们做事,不做事,或是误了事,就是有错,错就要罚!要是不服,尽管去告老太太就是了!我占着理,我不怕!好了,散了吧!”
一堆人顷时散了,只留下绿盈还在原地哭。
云屏也不管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站着的秦珝跟前,笑着说:“表小姐久等了,些许小事,已经解决了。”
秦珝点了点头,笑说:“我都瞧见了,你果然是个好的,难怪老太太常夸你。”
云屏笑道:“表小姐见笑了。”
秦珝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问:“方才我似乎听到善来的名字,怎么,这事也有她吗?我在老太太处见过她,瞧着老实得很,不像惹是生非的人。”
云屏道:“这事虽有她,却怪不到她头上,她也是受了连累。”
“你这么为她说话,可见她的确是个好的了。”
“她不好,老太太怎么会把她给怜思,表小姐还不知道吧,只是买她,老太太就花了五百两,她回家去,老太太给了不少东西,还叫了赵婶子陪她,用的也是府里的车,足见对她的看重,她自己也争气,怜思很喜欢她,怕累着她,不叫给她派活。”
秦珝默了片刻,方才笑道:“老太太和怜思都喜欢,那必然是个好的了,可惜前头只匆匆见了一面,话也没说上。”
云屏这会儿笑得比先前真心多了,“她已经是卖在这里了,还怕以后见不着吗?”
秦珝微微一笑,“我有点等不及,现在就想要见,也不知她睡了没有。”
云屏笑道,“我们是奴婢,表小姐是主子,主子喊奴婢,奴婢哪有不应的?”
善来早睡下了,只是没睡着,因此人叫她,她当即就起来了,一面穿衣一面向外问:“什么事?”
“表小姐喊你,你快过去吧!”
听见表小姐三个字,善来立即想起秦老夫人身旁那张俊俏的脸来,应当是老太太的侄孙女,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事。
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儿。
女孩儿见了善来,眉当即一皱,问:“怎么这样久?难道还要表小姐等你!”
善来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也怪不得她,她是秦老夫人花了五百两买来的,人人都知道她以后要当小奶奶,每个都对她和颜悦色,不遗余力地捧着她,这般的恶声恶气,她还是头一回领略。
这是她的不是,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形,把别人对她的好当成了应该,旁人待她没那么和善,她就不适应起来,实在太不应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必须时刻警醒才是。
“对不住,我只当没有事了,所以便睡下了,穿衣裳用了些功夫,不是有意……”
那女孩儿哼了一声,又横了善来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善来忙追上去。
也没走多久,因为秦珝就在云屏屋子里,除了她两个,也还有几个别的丫头,正一起说说笑笑。
那女孩走在前头,一进门,就朝里头喊,“她来了。”话音才落,说笑声就停了,只有善来和女孩儿的脚步声。
云屏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暗得很,偏偏人又多,好多还都是站着,板着脸,不苟言笑,只是望着人,活像荒
庙里的石像,冷冰冰的不沾人气,善来给她们望着,不由得头皮发紧脊背泛凉,一步步走得艰难无比。
秦珝的脸,善来还认得出来,于是在她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低头行礼,喊表小姐。
秦珝笑吟吟的,很见和善,“怎么离这样远?我都看不清你了,快过来些,咱们说说话。”
善来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云屏这时候开了口,话是问那个领善来的女孩儿,“你干什么去了,就那么一点路,叫表小姐等这样久?”
那女孩儿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她……”她不说了,但是谁都听得出来她的委屈,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自然就是善来的错。
善来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就是自己太慢了,她一早就抱怨过。
要别人为她的错担责,这样的事,善来做不出来,于是忙道:“是我不好,我睡下了,再起来,花了不少功夫,不怪她。”
云屏没做声。
善来觉得惴惴的。
秦珝这时候笑道:“哪能怪你,怪我,这么晚了,还要你过来。”
主子哪有错的?善来有这个自觉。
“是我的错,我睡得太早,太不该了。”
“哎呀,别再说什么错不错的了,是什么大事吗?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话,在老太太那儿我就想和你说话了,是叫善来?今年几岁了?”
善来忙答了。
“你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
善来简略说了。
“原来是个孝女!过些年,说不定也有人给你做传呢!你又会写字,怎么不是奇女子呢?你怎么会写字的?写得还那样好,怜思的字可是关先生教的,都不如你。”
善来又把那套早说烂的话又拿出来说。
秦珝听过,叹息了一番,拉住善来的手,又问起别的来。
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善来,话说个没完,别人熬不住都走了,她还拉着善来的手问个不停。
只她是个主子,夜里睡不好,白日还可以补眠,善来却不一样。
翌日一早,善来到仰圣轩去,刘悯问她:“眼下印怎么这样重?不是叫你早睡?”
第20章
仰圣轩见到善来,刘悯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眼下的乌青,而是她松霜绿的纱衫,白青的绫裙,云水蓝缎子鞋,绣着各种花草。
她生得的确是好,雪白的鹅蛋脸,一双大而得当的妙目,眼白是鸭蛋壳的淡青,眼皮的深褶直扫进鬓发里,一管鼻,直而且挺,唇是鲜红色,花瓣的形状。
有这么一张脸,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但她是个画画的人,穿成这样,实在很不应该。
“少爷,我今日做什么?”
“你来画……牡丹!画幅牡丹给我瞧瞧!”
善来虽然不解其意,但主子发了话,她做奴婢的,只能听从,而且画牡丹对她也不是难事。
选颜色,摆水盂,铺纸,润笔。
下笔前问:“工笔还是写意。”
又不是要考较她的画技,当然写意。
“写意,一枝就好。”
善来点了点头,蘸水调色,笔墨挥洒,顷刻之间,天香国色跃于纸上。
鹅黄点蕊,朱砂为瓣,用笔圆润,层层叠叠,内重外淡,丰丽雍容,青绿叶为配,又以枯笔勾勒枝干,枯瘦苍劲,整体观之,浓艳炽烈,刚柔并济。
是真的好。
配色也没问题。
那怎么就穿了这一身?
疑惑间,忽然瞧见她绾得整齐的袖口,顿时恍然大悟。
她才来,衣裳还没来得及做,当然是别人给她什么就穿什么,选择实在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不怪她。
事实确如刘悯所想。
因为都说是小奶奶,管家婆子都存着巴结的心,衣裳都给最好的,绸的纱的绫的缎的,颜色也都是挑鲜明亮眼的,唯恐小奶奶以为她们怠慢。今儿这一身,已经是善来苦思冥想的结果,尽管不甚高明,也还算说得过去。全因为刘悯是苛刻人,这才大清早闹了这么一出。
闹了这么一出,刘悯放了心,想着夸赞她两句,一低头,就瞧见了纸上那才描出来的玉色蝴蝶。
好了,这下动静也有了。
“你真是很不错。”
看着她的脸,极真诚地夸了这么一句。
然后就瞧见了她眼底下的深痕。
刘悯是给了善来很多安慰的,善来也因此将他想做一个好人,是以很不愿意叫他失望,便把昨晚被叫去说话的事告诉了他。
刘悯听了,张口就要骂她蠢,然而舌头打了一个圈,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她明面上是个奴婢,表小姐却是小姐,她有她的身不由己,实在不能怪她。
说到底,是有些人太讨厌。
他是不怪她了,甚至有点可怜她,指了对面的一张榻,说:“你过去睡吧。”
善来的确有些睁不开眼了,但是要她过去睡,她有点不敢,“真可以吗?”不大好吧,要是给人知道了……她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并且有意地将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落在刘悯眼里,就是这个人不但蠢,而且不知好歹,不惜福的人,福气也不要她,她这样的,将来一定没福享。好在刘悯是古道热肠,有一颗惜才爱才之心,黄钟毁弃之事,绝不不忍心瞧的。
于是拽着她的手臂往短榻那里甩,“我叫你过去睡!我是少爷,我的话,你敢不听?快过去,否则待会儿哈欠连天,勾得我也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