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屏收拾了东西,黯然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云屏的下场,秦珝很快知道了,不由得发起慌来。
事情业已败露,没道理她能独善其身,云屏难道肯为她守口如瓶?那么姑祖母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找她过去?一日日地等,没个头绪,不免要想,难不成云屏真的没供出她来?想去问一问云屏,又怕露了行迹,不敢去,连打发人去问一句也不敢,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事也要惹出事来,可是总这样,又实在不行,姑祖母每次对她笑,她都觉得那笑别有深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受不住了,找过去,磕磕绊绊地说要回家去。
她的姑祖母,很惊讶地问她,才来了几天,怎么就要回去?可是什么不好?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硬着头皮,说自己早前答应了一个朋友,要亲手绣一幅图给她当生辰礼,结果玩疯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得赶紧回家去赶。
姑祖母当然留她,就说,何必回去?这里是缺了针还是少了线?就在这儿绣,多陪陪我老人家。
她当然是推拒,只说在家已经做了一半了,重新来过太不上算,还是回去接着做的好,怕姑祖母再留,又连忙说,也想过叫人把家里那个带过来做,但又怕乱了线,平添挫折,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最为妥当。
她这样说,姑祖母没有再留。
她简直是逃出了刘府。
秦老夫人是无所谓的。
旁人眼里,表小姐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心思,秦老夫人就不知道。
没防备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侄孙女好到海内无双,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爱屋及乌,娘家一个还算讨喜的小辈,宠一宠,算得了什么呢?讨喜是一回事,要她给孙儿做媳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娘家是个破落户,一家子没一个有出息的,她儿子却是探花,将来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又只这一个孙儿,孙媳妇哪能是寻常身份?但到底是亲弟弟,有机会她当然是要提携一把,要是她的宝贝孙儿真的有意,她也乐见其成,可是没有,而且似乎还有点敬而远之,所以她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上,她认真地想了,只觉得是这被惯坏了的侄孙女起了妒心,认为自己被一个丫头比了下去,她小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还是小孩子。要是真当件正经事和她说,怕吓到她,又损颜面,哪里舍得?她应当是能吃到一些教训,这也就够了,毕竟还小呢。
至于善来,虽说是受了委屈,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她当然会对她好,说到底,有这些事,全是因为这女孩子太好了,连她那个一向挑剔的孙儿也为什么话讲,喜欢得不得了,她是慧眼识英雄,只希望这英雄能“士为知己者死”,这样她死了才能闭眼呐!
云屏回了家,她空出来的位置,由一个叫甘棠的碧梧堂丫鬟顶了。
为此,茹蕙特地找到了善来,先是问候了姚用的事,宽慰了几句,而后便是,
“我都和她讲了,她懂事得很,你大可以放心。”
善来没听明白,先前什么事?而且这话讲的没头没尾的。
事到如今,茹蕙觉得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笑了一笑,说:“云屏脾气不好,喜欢为难人,谁没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呢?我听说,她曾经让你去抬水?”
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被刘悯制止了,也就没成。
所以善来也不算在云屏手上吃过苦。
但是茹蕙又说,“她是一家独大惯了,眼见有人要分她的权,当然着急,所以才做出那种昏头事,害得你那个同乡出了府——说起来,她本意是冲着你去的,你那个同乡是受了你得牵连……”
话讲到这里,善来更听不懂了,讶然道:“什么叫受了我的牵连?”
茹蕙愣了一下,意识到善来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于是笑了一下,把厨房起火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善来讲了,当然,这其中漏不掉秦珝。
“你那同乡走了,云屏也回家待嫁去了,往后这里,可就换你一家独大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人,真正天地精华所化,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卷得多少人深陷其中……一个人,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活过呀!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我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你,云屏走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没什么远大志向,所以肯定能做到和和美美平安无事,你说是不是?”
茹蕙说这些,是为了同善来示好。
云屏走了,最得意的莫过于茹蕙,她从此是扬眉吐气,再不受人压制了,但是还有一个善来,不过也不必担忧,善来和云屏可不一样,莫说她没有一定要压人一头的欲求,便是有,一个将来要做半个主子的人,被她压也是应该,没什么好争的。
但是善来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听了茹蕙的话,她一直没作声,直到茹蕙坐不下去了要走,她才开了口,问茹蕙,“云屏回了家嫁人,那表小姐呢?”
茹蕙听了,笑起来,反问:“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是呀,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善来恍然一笑。
婢女和小姐怎么能一样?
奴婢不过是个物件,喜欢就搁在手边,不喜欢了,随手一丢,哪比得上小姐?那是亲身的血肉,要丢掉就必须要受切肤之痛,轻描淡写不得。
为奴的苦呀。
第31章
做奴婢的苦,善来已深有体会,不由得她不怕,不但怕,而且还怕得厉害。
但真有了能叫她不做奴婢的机会,她却没有选择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
莲先生,找到了善来,旧事重提,说要为她赎身。
同善来说起这事时,莲先生身上正带着他从好友处借来的五百两,当初落魄成那等样子,他也没有开口求过人,对善来,他实已做到毫无保留。
关于他的牺牲,善来一无所知,可
即使知道了,她也还是只有一句话能说。
“我不能。”
莲先生当然要问为什么。
先前她不肯走,是因为还有她的父亲在,如今人已经亡故,还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
是情。
钱不重要,至少对秦老夫人来说是这样,在善来最需要钱的时候,她毫不吝惜地给了善来很多钱,非常多的钱。善来收下了这非常多的钱。
秦老夫人愿意给这许多钱的原因,善来是清楚的。
秦老夫人看中的是她这个人。
她既然清楚,还拿了那些钱,就不能装糊涂。
否则便是背信弃义。
她做不来这种事。
她的心是很平定了,为偿报恩情,虽死不悔。
如要她走,只能是秦老夫人或刘悯主动放离,不然她就是要为刘悯肝脑涂地。
这正是她心中所想,对别人,她未必肯宣之于口,但莲先生对她不薄,她感受得到他对她的真意,所以她选择不隐瞒。
莲先生听罢,许久没有作声。
舍利取义,君子之道,完全正当,无可指摘。
只是很可惜。
太可惜了。
她这样有才华,又难得的有高德,此生却要困居内宅,而且还只是做妾。
可惜到叫人不忍。
他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他想起来,这家的少爷似乎很明事理,不是说,是为了她才请他过来的吗?
莲先生又去找刘悯。
单刀直入。
“姚姑娘那般资质,只做一个后宅妇人,太屈才了,刘公子以为呢?我想为姚姑娘赎身,从此尽我所能,助她成为当世一流大家,还望刘公子能够成全。”
这太好了!刘悯哪有不愿意的?
“我也觉着她做奴婢过于可惜,世上并不短她这一个伺候的人,却很缺她手上的那枝笔。”
但是刘府现今还不是刘悯当家做主,这事须得秦老夫人点头。
刘悯以为不会有问题的,因为莲先生手里有钱。
钱就是底气。
才拜见过,莲先生便从身上掏出了银票,交由刘悯转呈秦老夫人。
“这是五百两,老夫人,我欲为府上姚姑娘赎身,她身有大才,不应当埋没后宅,还请老夫人怜惜,叫她随我去吧。”
刘悯把银票放到秦老夫人手边,笑着给莲先生帮腔:“先生既开了口,老太太便成全了他吧,老太太也见识过的,她的确是有大才的人,不该被拘束了手脚,还是任她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吧,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大德呢?老太太又一向最心善……”
秦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
莲先生见此,想起善来同他讲的那些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早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