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悯又哼了一声,道:“长得美有什么用?我要识字的。”
“不但识字,还会写呢,你瞧瞧,我觉得比你的字还好呢。”说着,把善来的卖身契递了过去。
刘悯接了,盯着上头善来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又是一声冷哼。
“善来,好奇怪的名儿,一点不顺口,丫头的名儿,不顺口怎么行?她是什么人的同乡?是叫春燕吗?那你就改叫……唔……云鹂!你以后就叫云鹂!好名字,是不是?”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秦老夫人却不许,“改什么名字,叫善来就很好,不俗。”
刘悯不满,撅嘴道:“老太太不是什么都依我?这回怎么连给一个丫头改名都不许?”
因为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丫头。
秦老夫人与善来,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秦老夫人才是有意讨好的那个,只因她对善来颇寄予了一番厚望。
秦老夫人道:“叫云鹂固然好,可还是比不上善来,我喜欢善来这个名字。”
刘悯还是不服,“怎么就好了?我只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名儿,怎么解?你说,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是对善来讲。
善来既已认了命,此刻便存了奴婢的自觉,主子要她改叫云鹂,那她就改叫云鹂,主子问她话,她就老老实实答。
“我父亲说,他请人给我取名,那人说,正是他积德行善,老天才给了他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是他行善得来的孩子,所以叫这个名。”
秦老夫人当即道:“听听!这名字可是有来历的,她父亲这会儿又病着,你怎么好改她的名?”
刘悯瘪了下嘴,说:“她父亲病着,她不在跟前侍奉汤药,怎么到我们家来?依我看,还是叫她回家的好。”
秦老夫人道:“世事岂是你以为的那般容易?你是打落地就没吃过苦受过罪,所以人间疾苦是一概不知,她不卖了自己,她父亲怎么有银子吃药?你要她回家去,不但是绝了她父亲的生路,也是绝了她的生路,你竟忍心?”
几句话正中善来痛处,低头间已是泪满双眼。
刘悯惊道:“她是为了救父亲才来咱们府上卖身?”
秦老夫人点头,叹了口气,道:“她父亲还不知道呢,她瞒着他来的,怕她父亲知道了不同意。”
这些内情,刘悯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祖母给他买个了人回来,且不止是要她做侍女。
刘悯死了伺候笔墨的侍女,心里很不顺,一是他对那侍女富有一定的情感,毕竟相识陪伴一场,花季妙龄,猝然殇逝,不由得人不哀痛,二是家里其他丫头都不顶用,没有识字的,书都收不好,文稿更不要提,他自己收拾,却打翻了砚台,污了才上身的新衣裳的袖子,也不是心疼衣裳,他毕竟是刘府的少爷,几件衣裳还是穿得起的,只是烦,烦行事不顺,烦得读书的心都没有。
所以想着出去玩。
他心烦,他的祖母当然心疼得不行,当即顺从了他的心意,打点了东西送他到朋友家里去住。
只是他的祖母视他如心头肉,一日不见,心就疼得要碎,所以才见过善来,就打发人去接她的心肝回来。
侍奉的丫头倒不重要,刘悯几日不见祖母,心里也想的厉害,本就打算回了,算是赶上了。
本来水到渠成顺心顺意的事,偏偏几个接他的人多嘴,说他祖母花了好几百两,不是给他买丫头,是给他们买了一个小奶奶,说完竟还转着圈的给他作揖,向他贺喜,讨赏钱。
那会儿他朋友也在,跟着打趣他,作着揖,哈哈大笑着同他说恭喜,还说到时领着几个人带着贺礼去恭喜他。
真是气死了。
什么小奶奶?乱七八糟。
还有家里这些随从,简直猪一样蠢,害他受嘲笑。
他憋了一路的气。
当然要逮住人撒出来。
长得美也不行,就是要赶她走。
可是她真是有情有义,为了自己的父亲,竟然肯把自己卖了。
他承认,他的确对她产生了那么一点敬佩之情。
第4章
刘悯生在夏四月,那年二月里,他的父亲殿前被点探花,喜报快马传回萍城,长街熙熙攘攘,锣鼓喧天,流水似的人,摩肩擦踵,那真是无限的光彩,十年后再提,也是记忆犹新,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孩子,锦上添花,人人都盼望。他也不负所望,是个男丁。但是母亲生他时难产。
两天一夜,耗干了母亲的血,母亲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孱弱的婴孩。
刘氏的老夫人,死去的可怜女人的婆母,活下来的可怜孩子的祖母,认为自己对已发生的悲剧负有相当重大的责任,所以,赎罪似的,她加倍地对这个生下来便没有母亲的孩子好,连同他母亲的那份,她有一个做探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怎样才能养育一个优异卓越的孩子,可她选择溺爱,因为愧疚,因为不忍心,她竭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而且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刘悯半点不像他的父亲。他的长相多承袭自他的母亲,柔婉并兼明丽,脾性则是自成一派,不肖父也不类母,莫说父母,他这般的,刘氏立世百年,统共也只他一个。
他是个真正的少爷。几乎刘府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可他还是常常会感到气愤。他总是为一些琐事发脾气,认为世上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为此他很觉委屈,即使旁人已经完全按照他说的话去做,他也还是不满意,而且他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每每都是他身边的人委屈自己去迁就他。
这诚然是败家之相。
但是秦老夫人不在意,或者说,是没觉出。
她眼里,她的宝贝孙儿,真是哪哪儿都好。
生的好,清透灵秀,又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夸赞的,虽然的确顽劣了些,但他一向不怎么爱出去,只在内帏厮混,便是折腾些,也不碍着旁人什么,何况他对外一向是进退有度,尽管多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懒怠搭理,但总归是没失了礼数,而且,愿意在家折腾,也是因为他同她亲近,他只在家折腾,也只同她亲近,这何尝不是他的孝心所以,她乐意陪着他折腾。
要说刘悯是个好的,倒也全然不是秦老夫人偏私。
刘悯有时候也的确会发善心,从而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譬如此刻。
“老太太给了她多少钱?无论给多少,都叫她回去吧,她父亲正病着,怎么好叫他们父女分离?换了我,要我同老太太分开,简直是要我的命,活都活不下去,哪还有心力做旁的事?”
对刘悯,秦老夫人一向是有求必应,而且答应的干脆利落,可是,这一回她却只是沉默。
善来的心,整个提起
来,提的很高。
她需要钱救爹的命,只要给她钱,她愿意做任何事,她早劝服了自己,可是,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既得到钱,又保留自己的尊严,她并不稀罕刘府的锦衣玉食,不想留下做没有自由的奴仆,至于做妾,那是比做奴婢还不如了……她宁愿回山里切菜赶鸭。当然,她知道,拿旁人的钱是不对的,不应该做,所以,她是借,哪怕日后双倍偿还,十倍也可以!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她又要哭了。
她好想把这些心里话,就着眼泪说出来,她愿意将来十倍偿还,回家之后,她会日日在菩萨前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好心人,老夫人长乐无极,刘府蒸蒸日上……
可是没有,没有哭,也没有说。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很有自尊的人。她从来没有向人求过什么,她觉得不体面,旁人上赶着给她东西,她也向来都是拒绝,她总是很安静,沉默,不问不说话,有时问了也不说,才回乡时,村里人看她生得美,瞧着也乖巧,很喜欢她,孩童无论男女,都爱找她玩,同伴之间也攀比,究竟谁和她关系最好,可是时间久了,人人都瞧出来,她待人一点不热络,石头一样,捂不热的,于是慢慢就没人再找她了。虽然不再见她的人,但是关于她的言语却是半点不见少,好听的,讲她木讷,是遭了灾,吓的,不好听的,说她矫情清高,瞧不起乡下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斤两,不懂落架凤凰不如鸡的道理,何况还不是凤凰,竟在父老乡亲跟前摆架子。这些话她其实都知道,但从来也没辩驳过一句,因为觉得没必要,她并不在乎,没人找正好,清净,但有时远远瞧见他们追逐玩闹,心里也会油然产生一种孤单,但要叫她过去融入其中,又做不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也会坐下来认真地想,可能自己的确是假清高。
她就是被“清高”两个字害了,要她去求人,且还是这样过份冒昧的事,怎么好开口呢?
只因为人家是好人,就要借给她钱吗?话讲出来轻易,上下两张嘴唇碰几下的事,讲出来的话也好听,十倍奉还,她真会有那么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