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椿龄顺着她这话想了,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请你来准没有错!”
这一关就算过了。
善来眼量了辜椿龄的衣裳尺寸,先用炭笔在纸上打了个衣裳的底,前后两面都有,然后用狼毫笔在衣裳下摆处勾勒密集的鸟雀,花色各异,只只个个紧紧铺着双翼面一处飞去。
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不知还是何等的辉煌,辜椿龄一时情难自禁,喟叹出声,夸赞的话正要出口,却突然糊在了嘴里。
因为看到了人。
这画画的人,全神贯注地执笔,仿佛世界除却眼前三尺白纸外再无他物……
善来在两面纸上画了足有百余只鸟雀,停下来时觉得手腕酸痛不能活动,没办法,只能央求将画带回去着色,待好了再送来。
辜椿龄连忙应好,吩咐丫头们等着墨干了就将东西收好,自己则强挽了善来的手要她到厅上去坐。
善来觉得辜椿龄简直亲近得过了头,已经到了叫人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是贵贱有分,她是贱的那个,也不好说什么。
先前辜椿龄坐主位,善来坐她下首,如今再回厅上坐,辜椿龄竟拉着善来与她同坐,她坐主位,善来坐次尊位。
善来觉得莫名其妙,便是自己真画出了她满意的东西,也不必客气成这般,这是怎么了?难道她还有事相求?就是求人也不必这等姿态,她一个奴婢,哪值得这样?正想着,又听辜椿龄吩咐婢女上茶送点心,这倒还好,接着她又要丫头去她母亲那里讲晚些她
不过去了,丫头去了,她高兴地拉住善来的手要善来今晚留下吃饭。
善来简直吓到了。
谁要留这里吃饭啊?
赶忙站起来,对留饭一事推辞不受,连称不敢。
辜椿龄实在好性,百般地相劝,一定要留善来留下共用晚饭,还不停地问善来爱吃什么,把善来那些推拒的话当耳旁风。
正这时,忽然听得一句:“好热闹啊!”善来偏头看过去,一个盛装美人,瓜子脸,修眉凤眼,高鼻薄唇,颇有一番凌人气势在,应当是哪位小姐。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小姐。
于是不敢再放肆,退了两步,垂手站住了。
辜椿龄也安静下来,看着来人,半晌才扯出来一个笑,说:“这么早就回来了?以为你还要些时候呢,给祖母请过安了吗?”
美人撇了下嘴角,道:“二姐姐看来是不怎么欢迎我。”
辜椿龄不笑了,道:“三妹妹胡说什么呢?”
一声三妹妹,善来也就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
三小姐单名一个皎,小字也是随姐妹,唤做松年。
听了辜椿龄的话,辜松年撇了下嘴,然后便转了脸去瞧一旁站着的善来,问道:“这是谁呀?”
“是我请来的客。”
辜松年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客,怪道我不认得,二姐姐也不帮忙引见,告诉我这是哪家的叫什么,我今天认识了,日后才好坐一块喝茶说话呀!”
辜椿龄皮笑肉不笑道:“可罢了吧,三妹妹你自己什么性子难道不知道?人家是个娇人,别吓到了人家。”
辜松年听了笑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厉害人物,怎么还会吓到人?二姐姐欺负人,我待会儿要告诉大太太去。”说完竟转身要走。
棋差一着,辜椿龄咬起了牙,但还是笑着,赶紧把人拉回来按到椅子上坐着,嗔道:“你如今多大?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我哪里取笑你?好妹妹,这话说给我听也就罢了,可千万说给旁人,人家听了才是真的要取笑你呢!”说着吩咐丫头备茶:“三妹妹最爱云山甘露,要浓一些,出了色再端来。”丫头答应着去了。
辜松年笑得要真些:“二姐姐快坐啊,你站着,我怎么好坐着呢?”
辜椿龄忍气坐下。
辜松年又看向善来,笑道:“你也快坐啊,难不成是因为我坐了你的位子,你生气了不肯坐?”
善来道不敢。
辜松年又道:“这话我听不明白,你既然是二姐姐的客,怎么会不敢坐呢?这可不是我家的待客之道。”
善来只道没有。
辜椿龄见辜松年愈来发了兴头,心里已极不满,干着声对辜松年道:“三妹妹,我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呢?”
辜松年闻言扬了扬眉,道:“我其实是听说三姐姐你领了人到了流金缀玉去,心里头好奇,所以就过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辜椿龄脸色忽然不自在起来。
第68章
流金缀玉是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的地方,善来前头就是在那儿拿的纸笔和颜色,早些年时候,那个地方叫做静斋。
三老爷十来岁就到静斋住了,那会儿静斋还不是静斋,是翠微庭,专养花草的地儿。
翠微庭四季草木葳蕤,香气氤氲,又有清风明月,鸟声虫鸣,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
但不太适合住人。
太偏僻,离正房远,草木多,湿气重,蚊虫也多。
做母亲的舍不得,但是辜三老爷——那会儿还是辜三爷,就是要过去住。
没办法,只能修地,重新起屋,一切按他的心意来。
谁叫他是辜放。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训”,一个叫“正”,他却叫“放”。
自小就是一个霸王,什么都是他的,好看的衣裳,喜欢的吃食,稀奇的玩意儿……谁都不能和他抢东西,他不要扔掉的,别人也不能捡。
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但是却意外地没长成一个混世的纨绔。
他的父亲,老国公爷,一辈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汲汲于功名利禄,就是趴在祖产上吃,看戏听曲,侍花弄草,钻研诗词书画,几十年钻研下来,竟很有声名,云阁居士的名号,当世但凡爱画的,没有不知道的。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父亲,何况辜三老爷自己也很有天分,又肯用功,青出于蓝当然不算难事,十六七岁时,世人就已经开始喊他静斋先生了。
十九岁时,他成了亲,静斋从此改作流金缀玉,住进一双爱侣。
那会儿就不太乐意有闲人到他那去儿,妻子离世之后,更是谁也不许挨了。
如今他已年近不惑,但脾性没改,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是个霸王,无法无天,对小辈也不见什么仁爱,只要惹了他,立马就翻脸,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过他很久不在家了,所以辜椿龄也就失了警惕。
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去碰霸王的东西,且还是流金缀玉里的东西。
要是做的隐蔽不叫旁人知道倒也罢了,旁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宣扬,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偏偏叫辜松年知道了。
辜椿龄头疼起来。
不能认。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辜松年听了却笑:“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了。”
辜椿龄冷了脸:“是谁乱嚼舌头?”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到她那儿时消息已经不知道转了几道了,二姐姐想知道,在家里查就是了,肯定能揪出来。”
查什么?真要查了,那不是满天下的宣扬她摸了老虎屁股?辜椿龄气的快喘不匀气,转过头望向别处,不快尽写在脸上。
这小贱人,盯她盯得可真紧。
辜松年得了胜,抿了嘴笑了,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旁边站着的善来,又来了兴致,开口问道:“二姐姐不告诉我,你来跟我说说,二姐姐叫你去流金缀玉干什么去了?得说清楚了,我三叔的脾气,你说清楚了说不定就没有事,你要讲不清楚,他回来了,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你不知道,在我家里头,三叔发起怒来,谁的面子也不管用的。”
善来早看出来,这对姐妹素日怕是有些龃龉,这妹妹是来找姐姐的事,自己不过是个搭头,给人做了筏子。如今情境,她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奴婢。
善来强着自己笑,先向辜松年行礼问安,道:“奴婢是工部刘尚书府上的侍女,今日来到府上,是二小姐叫我过来画几个花样子。”
听到这儿,辜松年笑着看向辜椿龄:“就这么点子事,随便给她支笔不就完了,怎么还跑那里去呢?二姐姐这般大的人了,做事竟这样不周全。”
辜椿龄正襟危坐,木着脸道:“三妹妹没跟祖父学过画,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这画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一支笔几样子颜色就万事大吉的。”
这说的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靖国公府辜椿龄这一辈人里,除了辜松年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子辜萱云,其他人都在他们的祖父老国公手底下学过画,而辜萱云今年才六岁,她出生的时候老公爷已然仙逝多年,虽说即使老公爷在世也未必肯教这二儿子所出的小孙女,但终究人是不在了,没个说头,所以辜椿龄是兄弟姐妹里头唯一一个真切的在祖父跟前受过不待见的人。而老国公之所以不待见这个孙女,原因就是他更不待见这个孙女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