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英_崔梅梓【完结】(10)

  他却顿了一会儿。

  笛声呜呜地起来了。

  《湖月》是前人所作名曲,古朴素雅,一派萧疏,无论奏者还是听者,一曲终了,总有无尽的茫然与惆怅,如鲠在喉。

  太过寂寥。

  是以他虽然极喜欢,却不常吹奏。

  天地广阔,何方可往?

  他照例是静坐,眼睛久久闭着。

  然而却有呜咽声,与过往的任何一回都不同。

  大梦方觉,他往榻上看去。

  她不知是何时躺下的,脸偏过去,只余披着的乌发给人看。

  真是很好的头发,浓厚乌黑,波光隐隐,像是蘸足了水。

  呜声断续,是她在哭。

  她为什么哭?

  他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他太缺少应付女人的办法。

  他也不敢离去,只是等候。

  终于,他看见她坐起来,她转过头来看他,泪眼朦胧,却看得出恨意。

  “你怎么能不来呢?我在等你,你怎么可以不来?”

  她伸出手来推他,满腔的仇怨。

  他摇晃了一下,很快又坐正了。

  她也只推了一下。

  她看着他,流下眼泪,一行行,淹没了她眼下的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看她的眼泪。

  她忽然抬起手,伸过来,带着想要探触想要抚摸的意味。

  他往后仰,随后站起身,走掉了。

  第二日,他又来。

  坐下了,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她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

  他不回答。

  她又讲,“我并没有向你求过什么,我知道你将要有未婚妻,不要紧,我将来是会离开的……我只是想见到你……只是这样,也不可以吗?”

  他就问:“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我呢?”

  她望着他的眼睛,几乎要流泪了,“你一定要一个回复吗?”

  他答:“是。”

  她却摇头,泪盈于睫,她说:“世上的难事,岂是件件都能说得清楚的?否则我何以至今日地步……三郎,世间何事不成空?我只要眼下的欢愉……”

  她抿紧了唇看他,面泛桃花,眼含春水。

  瞧着很有些可怜。

  一个有手段的美貌女人,不想要倒还好,不幸她想要了,是绝不许人逃的。

  此后他们常常见面,而且并不避人,很快他们的交往人尽皆知。

  寒氏深负盛名的三郎,和一个寄住在姚氏的有着非凡之姿的神秘女人,一段佳话。

  这佳话传到颜夫人的耳中,颜夫人据此去问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并不以此为意,被问急了也只说:

  “又怎样呢?听说那女人很有名声,既然不是什么不堪的人物,三郎与之深交,有什么大碍?”

  颜夫人大怒,当即与丈夫纠缠起来。

  隔日一早,颜夫人装扮了,到寒夙的住处找人。

  事关她的甥女,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到了地方,仆从却说,“三郎已数日未归。”颜夫人顿感头晕眼昏。

  竟然数日未归!都在外头做些什么?

  老的不经,这才教坏小的。

  颜夫人虽心中有恨,但寒夙只是她的从子,又是那样的身世,她不敢太严厉,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讲,由使女扶着,忍者气走了。

  颜夫人又想着到许氏去。

  一番收拾,临到出门,脚已经踏了出去,又收回来。

  她想着,三郎到底是妥帖孩子,又有她的面子在,应该不至于胡来……那就不是什么大事,还闹不起来,可倘若她真为此事去了许氏,倒显得这事天大一般。

  不妥。

  还是回去,再等等看。

  起码要先问过三郎,探明他的态度。

  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万事都要慎重,绝不能生了龃龉。

  颜夫人劝服了自己,于是折身回返。

  迎面撞见她亲生的。

  亲生的看见了她,不说上来行礼问安,竟转了身子,径自走了。

  这如何能忍?

  不是亲生的才要忌讳,亲生的哪里需要顾虑?

  “你给我站住!”

  亲生的脚步不停,仿佛是没有听见。

  没有听见?

  不过四五丈远,况她又不是虫蝇,怎么会听不见?

  颜夫人心中盘桓了两日的怒火终于有了纾解的地方。

  “去把他给我逮过来!”

  她这摆明了咬死不松口的态度,寒昼情知避不过去,于是不等人逮,自转了身,慢吞吞走到她母亲眼前。

  到了跟前,他也不行礼,只是喊母亲。

  喊完了,站着装木头。

  颜夫人咬牙切齿,一双锐利的眼,把眼前这个她辛苦怀了十个月,又尽责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遍,然后自鼻中发出一声冷哼。

  “逆子,真是个逆子,我的业障!”

  逆子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讲,一副刀架在颈上也不在意的态势。

  颜夫人就想,听话的尚且要闹出几桩事来,不听话的呢?

  真要闹起来,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她霎时警惕起来。

  “我且问你,近来你都在做些什么?”

  逆子之所以是逆子。

  “讲不清楚,左右不是什么正事,喊我只是为这事吗?如果是,已经答了,我走了。”

  颜夫人开始头疼。

  “你……你、你……啊!”

  使女们忙扶住了,又连声宽慰,也有叫着喊府医来的。

  逆子也不算无可救药,这时候道:“母亲少动怒,这样活得长久。”

  颜夫人扶着头,躺在使女的胳膊上痛呼,“我到底是何处对不住你?你这样……我还想活得长久?我不如死了!你从小到大,可曾听过我一句话!”

  寒昼道:“我听些什么呢?母亲的一颗心终日都在父亲身上,他才是你儿子呢,你仔细看紧了他才是正经事。”

  这下使女也不敢出声了,只恨不得自己不在。

  寒昼当然是不说话。

  偌大的地方,只剩颜夫人的哀呼声持续着。

  就是这时候,有声音道:“叔母这是怎么了?”

  使女抬头看了一眼,蒙赦一般,急声对颜夫人道:“夫人,是三郎,三郎回来了。”

  “三郎?”颜夫人迷蒙着眼。

  颜夫人想起来,三郎是好孩子。

  于是颜夫人吩咐使女:“快,快扶我起来。”

  寒夙是被寒氏的仆从找回来的。

  长辈找他,不论是为什么事,哪怕只是要问他一句可吃了饭,他也得当面回了。

  一路赶回来,径直去拜见,不想路上就遇见。

  还是这等情状。

  寒夙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好问从弟:“这是怎么了?”

  其实也不难猜到,话才出了口,他就差不多知道了。

  果然,从弟回他:“并没有什么事。”

  那就一定是了。

  寒夙不好再开口,于是闭口不言,只等吩咐。

  不料从弟却前所未有地主动同他说起话来。

  “阿兄自何地归来?衣裳怎么湿了?”

  寒夙顿了一下,才答:“先前在湖上泛舟。”

  “原是如此。”

  寒夙嗯了一声,略点了下头。

  这时颜夫人已经缓了过来,对寒夙道:“三郎,你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讲。”

  寒夙应一声是,走过去。

  颜夫人先原地等着,等到寒夙离她两三远的时候,她转过身,领着人往她住处去。

  私密的话,要到严密的地方讲,免得生不必要的事端。

  将要到了,颜夫人回头,看寒夙可有跟上。

  寒夙自然是在的,可是他旁边那个是怎么回事?

  颜夫人冷着脸问:“你过来干什么?是瞧我没死成,不甘心?”

  寒昼低着头答:“我已经知道错了,来此是为了向母亲赔罪。”

  逆子竟然主动低了头?十八年还是来头一回!

  颜夫人震惊到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寒昼这时候又道:“我受了阿兄的教诲,往后再不会了,还望母亲宽宥我今日的过错。”

  他这话也使寒夙感到了不自在。

  不过随口讲的话,怎么就真听了呢?

  从来也没这么听劝过。

  颜夫人想了很久,也还是不知该怎么应对,所以直接不管了,只对寒夙道:“三郎快随我来。”

  第9章

  颜夫人坐着,寒夙寒昼两个站着。

  颜夫人呷一口茶,看了一眼寒昼。

  她心有忌惮。

  虽说是一家人,可毕竟还是私密事,有些话长辈可以听,同辈是听不得的。

  还是得为三郎考虑。

  颜夫人定了心,咳了一声。

  使女从颜夫人手里接走茶盏。

  颜夫人看向自己儿子,道:“今日的事,算过去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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