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震见过许多女人,夜中无聊时也多次胡思乱想过未来妻子的形容,不过总是没有定论,然而昨夜他明白过来,他最想要的,就是柳郎。他不管她年长他许多岁,他爱慕她,甚至崇敬。他想得到她的目光,渴望到心中有火在烧,脏腑炽热。
他整晚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身上却半点疲惫也无,有的只是心中饱满的欢喜。
他知道柳郎喜欢花,于是亲自采了,迫不及待地赶到柳郎的住处,只等她起身,他就把花送给她。
只是没料到会遇见旁人。
严二郎,昨日才第一回 见。见到时,不知其人系谁,只觉得分外英俊,眉目分明,精神峻秀,俯仰进退皆见风仪,从容弘雅,不禁神为之夺。后来听到名
字,心中便叹,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风流人物。魏震有心结交,想着待长辈们议完事,他便上前自荐,奈何陡生变故,诸人心神皆系于钟浴一身,再管不得旁事,他也就一直没有机会。
再见却是如此情境。
魏震原地抱着花篮,想了一阵,决定先追去问个清楚。去前,他把花篮搁到了檐下,恋恋不舍地向那紧掩的门扉瞧了好几眼,这才转过头,快步向外走去。
寒昼当然是去找了朱煜。他毕竟是朱煜的下属,又是在他人处,自然要鞍前马后效劳。
朱煜多年行伍,一向少觉,起的比寒昼更早,寒昼见到他时,他已经在用早食。
朱煜看见寒昼自外走来,面有疑色,搁下筷子,问寒昼道:“二郎,自何处归来?寻你共用早食,竟不见人。”
寒昼还在想是否要将实情告知,朱煜已朝他招手:“快过来一起用些吧。”
寒昼行礼告罪:“我尚未洗漱,还请明公容我片刻。”
朱煜笑道:“去吧,不妨事。”
寒昼行礼告退,朱煜也没再拿起筷子,而是静心等候。
寒昼方退,魏震便走进来。
见到他,朱煜很是惊喜:“阿震怎么这时候过来?可用过了饭?”
魏震拱手行礼,道:“劳您牵挂,还不曾。”说话时,一双眼睛到处看。
朱煜就问:“是找什么?”
魏震也不遮掩,回答:“我过来寻严二郎。”
朱煜只当是少年英杰之间惺惺相惜,并不作他想,捋须笑道:“二郎洗漱去了,阿震先过来坐,咱们一同等他回来。”
这时候,寒昼走了进来,看见魏震,依旧是微笑颔首,朗声道:“贤弟。”
他这轻飘飘的矜持态度,属实惹恼了魏震。
魏震是横惯了,同当初的柳菡一样有锋芒,不顺之处全然不忍,当即便对朱煜道:“伯父,这人什么底细?我方才见他从柳、钟……住处走出,我早过去了,并不见他进。”
朱煜听了,很是惊异,愕然望向寒昼。
寒昼方才还在犹豫,此时为魏震捅破,倒解了他的难题。
“她是我的夫人,我们自然是宿在一处,倒是谢郎,天色方明便出现在我夫妇二人房前,何意?”说完,转身向朱煜赔罪,“昨日未曾告知,非我有意隐瞒,其中曲折,我早已同明公倾吐,还望明公宽恕。”
闻得“夫妇”二字,朱煜所受之惊比魏震更甚,张目结舌,神情呆滞,还是寒昼所出早已倾吐之言,惊醒了他,使他猛然想起那日所论之事。
性情强烈,无半分贤良,只是不遂心意,孩子也不要……
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朱煜看着寒昼,想,这般品貌,倒是十足般配,只是你既得了她的人,又怎么能伤她的心?逼她做出那等伤身之事,负心薄幸!思及此,朱煜心中甚是不满,这不满现在脸上,脸色青黑不定,甚是难看,可是转念一想,他是为了报国……为苍生而抛一人,也算是过吗?可是未免太委屈她。
一时间,朱煜精神萎顿,唉声叹气。
魏震却不信寒昼的话,狡辩道:“谁知你是不是胡说?她可没有讲过!”喊完他就记起,昨夜钟浴的确是同寒昼单独讲过一句话的,是那一句,“你也无用”,当时不曾在意,眼下想起,倒是很有的亲密含义在其中。脸色当即也变得十分难看。
三人里,只有寒昼沉静自若,他再次向朱煜行礼,“正是畏惧明公忧虑,这才过来相告,明公既知,我这便告退了,她的脾性,明公是清楚的,我得回去了,否则难免再生事端。”
这话不无道理,朱煜不敢留人,缈声道:“你自去吧……”
寒昼再次行礼,也没忘了向魏震拱手,礼仪周全,不失风度。
寒昼走后许久,朱煜仍觉恍惚,魏震则捏得拳骨格格作响。
寒昼回到钟浴的住处,钟浴当然是还没有醒,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檐下,手里正端着魏震留下的花篮在看,笑意盈盈。
小女孩子不知道这花是谁放在这里的,只是见了很喜欢,忍不住摸摸要看看,脚步声提醒她有人过来,她转头看过去,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看寒昼,比看花时还要欢喜。
她说:“我记得你,昨夜我也看到你,你是昨日来的客人。”
寒昼知道这女孩儿是魏潜派过来服侍钟浴的,所以待她很是客气,微笑道:“我正是昨日来的客人。”说话间,已经越过这女孩子,推开门往里去,那女孩子已经被晃花了眼,神魂都有些颠倒了,哪里会拦他。
钟浴仍在熟睡中,脸上那轻嗔薄怒的神色也不曾变,寒昼坐下看她,目中露出脉脉柔情。
第86章
钟浴睡到正午,睡得很足,可是精神依旧不好。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白玉生辉,光滑温润,只是实在太过苍白,唇因为紧抿着,也不见血色,瞧着真是楚楚可怜。
她坐起来,厚而富有光泽的头发随意散落,掩住了她裸露在薄被之外的明净肌肤。
寒昼抬手拨去她眼睛上垂落的发丝,问:“可要起?”
钟浴推开他,复躺回去,道:“不起,我乏得很。”
寒昼轻声说一声好,而后不再多言,低头为她整理被角。
这时候,钟浴闭合的眼睛再度睁开,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我只再睡一个时辰,你记得喊我起来。”
寒昼当然还是应好,见钟浴睡过去,缓缓起身走到屋外。那小女孩子坐在檐下乘凉,手里正摇一把蒲扇,见到寒昼出来,忙站起来,笑着喊了一声郎君。
寒昼望一眼日头,心里推测了时辰,转身低头对女孩子做了一番吩咐,女孩子搁下蒲扇,笑着离开了,寒昼又回到屋中去,挨着榻坐下。
寒昼不敢忘了钟浴的交代,不多时便要到门外看望一眼日头,以免延误时辰。
时值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又是正午,一丝风也没有,湿热交蒸,苦闷无比,鸟雀无声,蝉鸣却高亢,人处其间,难免心浮气乱。昨日这时候,寒昼行在路上,群山连绵,仿若没有尽头,又有噪声乱人心意,便是他生性沉稳,也是浮躁难堪。今日却不一样。比之昨日,今日暑气更盛,可是他此刻,竟觉着万分的安心,墙外之声如何喧嚣,也听不进耳里,只是因为有眼前这个人在。单是靠近她,望着她眉眼,心中便有无尽的欣喜,为她,再枯燥的事,做来也不觉乏味。
如此过去半个时辰,钟浴忽然睁开了眼,又缓缓闭上,然后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
寒昼说:“还早,可以继续睡。”
钟浴却摇头,“心有牵念,睡不好,不如不睡。”
这话在理,寒昼也不再多劝,站起来,道:“我去取水来。”
那女孩先前得了吩咐,这会儿早将一应用物准备得妥当,只等取用。
侍奉钟浴一事,寒昼早已得心应手,纵然久别,手下亦不生疏,钟浴深觉满意,春风满面,不觉骨软筋酥,抱着寒昼的腰不肯松,蜜糖似的在他怀里化开。
如此亲密缠绵,寒昼当然甘心乐意,也是抱紧了不愿放开,但终究还是存着理智,他顾念钟浴的身体,道:“先用些饭食吧。”
钟浴许久未进食,自然腹饿,不提倒不觉得,一旦说了,就再忽视不得。
“我好饿,你快去拿东西给我吃!”
寒昼很快取来了粟米粥和肉饼,用筷子碎肉饼时,寒昼对钟浴说:“这儿的庖人技艺粗疏,制不出佳肴,只是眼下果腹为要,你暂且忍耐,左右不会留滞太久,晚些我就叫人去觅名厨,不会委屈你。”说着便将一小块肉饼送到钟浴嘴边。
钟浴含进口中,只嚼了两三下便皱着眉头匆匆吞了下去。
真是好难吃,只有盐味和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