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越长叹一声,黯然道:“你比我高明太多,你的话,我自是不疑……”不过话锋一转,又道:“只有一事,你须得为我解惑。”
“何事?”
魏越看了一眼寒昼才道:“太尉怎会是你祖父?”
这是极关键的一点。魏越若向齐敬投诚,钟浴就是他二人之间的纽带,这根纽带可牢固?如果不够牢固,他要承担的风险可就太高了。钟浴得是一个有份量的人,这一点他必须确认。
这一点寒昼也很好奇,钟浴怎么会和齐氏扯上关系?倘若她真是齐氏的子孙,当初怎会和高氏闹到那般境地?
钟浴也是先看了一眼寒昼才开口:“他确是我祖父,你无须忧虑。”
魏越默了一会儿,道:“想来是有一些故事在。”言外之意是想钟浴把这故事告诉他。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他想听,告诉他也无妨,他已经开了口,再遮掩,倒显得她不真诚。
“我同我父亲姓,我父亲同我祖母姓,至于太尉,他的身世,你应当有所耳闻,无需我多言。”
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昔日钟氏得国,几代励精图治,朝政清明,四海升平,庶民安居乐业。建设需要数代,毁坏却在朝夕。年轻英明的君主猝然离世,他的继任者实在太过年幼,君弱臣强,如何不起动乱?权力斗争是你死我活。
中阳齐氏,百年望族,累世公侯,如此庞然大物,却是什么也留不住。
只有一个才出世的孩子,被忠心的乳母裹在怀里,靠钻墙洞才得以保下一条命。
这孩子十七岁时,他长大的地方,一户人家娶亲,欢天喜地之际,他带剑闯入,主人家老小十五口,无一幸免,因为这家人曾在他年幼时将他的养母,救他出生天的恩人,欺辱至死。完成了复仇的壮举后,他北上从军,此后声名鹊起,天下无人不知,后来更有公主下降,如今更是连皇帝也做得了。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初从军,只是为妻儿。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深爱的妻子,竟是那样一种身份。
“男人都是负心薄幸之徒。”
“女人也有心狠的。”
“两败俱伤罢了。”
“任凭他如何后悔,也是无计可施。”
“幸好还有一个我,不然他可怎么办?”
说毕,钟浴看向魏越,问:“如此,你可还有顾虑?”问过,换一副语气,谆谆告诫:“我岂会害你?若不是念着旧情,任由你在此地为匪就是,我何必过来这一趟?”又说:“我当时赠你兵书,可不是想你今日在此做贼寇。”
钟浴不仅救过魏越的命,还送过他兵书。书是钟浴自己用过的,上头许多注释,还有她读书时认真写下的感悟。魏越原先只是匪,熟读了那本书之后,他就可以做名将。正因为他是可塑之才,钟浴才肯将如此珍贵的东西赠出。赠书的时候,她就告诉他,将来他一定能有所作为。于魏越,钟浴有再造之恩,她是魏越命里的贵人。
魏越向来知恩图报。
何况这不仅是要他报恩,还是贵人又一次的抬举。
于是魏越五体投地,肃声道:“任凭驱使。”
形势紧急,事既了,不必再留。
去前,钟浴做了安排。她不要魏越随她去,而是叫他前往朱煜的驻地接管,并嘱咐,就地隐匿,除非遇敌,否则不必动作,只需秣兵厉马候命就是,钱粮之事不必忧心,自有她来周全。魏越自是无有不从。
魏震却心有不满。他不愿意随父亲去,他想跟钟浴走。
钟浴不知道他的心意,觉得很奇怪,“怎么要跟我走?不要你父亲了?”
“不是,没有……”魏震红着脸,手指不住地在树皮上抠弄,话讲得支支吾吾:“我就是想……”想什么,却不说了。
这时候,魏越笑着走过来,替儿子把话说了:“他想跟着你去见世面。”
钟浴问:“见什么世面?”
魏越想了想,说:“太尉治军严整……”
钟浴听了,发起笑来,“若是为此,我不很明白,他自小跟着你,梁通还没有叫他见过世面吗?”
这话可不差,所以魏越的话说不通,他也就不再说。
魏震的脸憋得更红了。
他这样子,使钟浴生出了一些正确的猜测,毕竟实在见了太多。她没什么想法,所以当即对魏越道:“还是你亲自管教吧。”说罢转身离去。
魏震年纪还小呢,见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甚至抽起鼻子来。
魏越抬手在儿子的背上拍了一下,笑着道:“我和你说过什么?”又恐魏震真伤了心,低声哄道:“别气馁,来日方长嘛!到时叫她刮目相看,这会儿你便是能围在她左右,也得不到好处,何必呢?”
魏震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也就听了他父亲的话,不再伤心,而是想着将来要如何一鸣惊人。
钟浴不要魏震,却要寒昼,她要寒昼一定跟她走。
寒昼却有顾虑。他毕竟是朱煜的部下,在朱煜帐下许久,极熟事体,朱煜离不得他,这才无论到何处都带着他,他在朱煜处是真正能做事的。朱煜那里需要他,齐竟处却不一样,他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那是从来不缺人的去处,哪里有他的位置呢?
他把这些有理有据话讲给钟浴听,钟浴却不管。
“不是答应我会听话吗?难道你不想和我共处?”
寒昼无法反驳,只得束手就擒。
三个人向西北行了两天两夜,第三日拂晓时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河看见了广袤平原上一望无尽的军帐,此时朝日初升,照得碧绿的河水仿佛镶了一层金,河水流动,金光不住变化,壮丽无比,河对岸,乳白色的炊烟自营帐间袅袅而起,在高空联结成幕,偶尔有飞鸟穿过烟云,缥渺的一点,留下的尖唳却清晰,刺进人的耳里,久久不去。
河边有渡口,船桨皆在,只是没有摆渡的人,当是惧怕大军威严,早已逃了。
船不算大,只能容一人一马。
仔细查检过,并无问题,赵喜率先牵马上船。小半个时辰后,他上了岸,不过并没有立即回身去接钟浴和寒昼,而是向大军营帐走去。又小半个时辰后,岸边出现了许多人,不多时,水上漂起了船。
一来一回耗费许多时候,待钟浴和寒昼上岸的时候,日头已升得很高,平原上已经没有大军的踪迹。
不过岸边有一个齐宜。
他是受命来接亲姊的,心里很不情愿。他没法把那么一个人当自己的阿姊,而且就是因为他,寒昼翻身成了他的姊夫,他怎么能不怨?
姊姊不想要,姊夫更是敬谢不敏,可是好朋友不一样。
见到了,喜得连话也讲不出来。
还是寒昼先开口,“宜奴,许久不见了,你诸事都好?”
“我好得很!”齐宜大声道,“你呢?我只知你在险恶之地,却不得你的消息,真是日夜悬心……你也诸事都好?”说着,情不自禁就要上去拥抱这分别许久的亲密朋友,却忽然听见一声冷哼。
这冷哼自是从钟浴口中发出,除了她,还有谁会这时候扫齐宜的兴?
齐宜不喜欢钟浴,钟浴难道就喜欢他了?
钟浴从来没受过冷待,齐宜却敢给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她脸色看,不过她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也就不和他计较,可是他当着她的面和寒昼勾勾搭搭,这就不能忍了。寒昼朝钟浴看过去的时候,钟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讲,牵马走了。
寒昼当然知道她这是不高兴了,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她不高兴,怎么能放任她一个人走?当然是赶忙去追。于是向齐宜笑了一笑,牵上马急匆匆去了。
等到齐宜回过神,僵硬转过脖颈再去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并驾走出了好一段距离。
齐宜这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好朋友已经被人夺走了。
“妖妇!”
齐宜破口大骂。
第88章
日中时候,大军停驻。
齐尚四处查看了一番,见无事发生,便回到齐竞的马车里。
齐竞腿上有疾,早不能骑马,出行只能靠马车,且总是颓坐一角。
齐尚每每见此,心中都甚为酸楚,他顶天立地的父亲真的老了。
齐竞听见声响,睁开昏沉的眼,看过去,见到儿子,嘶声问:“是出了事吗?”
齐尚掩下伤心,强笑道:“并没有事,只是过来看一眼父亲,车上躁闷,父亲可要下车透气?”
齐竞摇了摇头。
齐尚没有再说话。
忽然,齐竞又开了口,问:“濯英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