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英_崔梅梓【完结】(21)

  因此她的悲哀并不为旁人所知道。

  她又开口问了,“那母亲呢……你母亲呢?”

  她抬起头,怯怯地望过去。

  “不知道,也许是死了,我不知道,她很早就离开我了。”

  “这样啊……那你可记得……”

  “并不记得。”钟浴答得干脆,“关于她,我只记得针。”

  “针?”

  这一声疑问是寒晳所发出的,她觉得匪夷所思。

  “是,就是针,她用针刺我,刺在身上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很多次,那时候我还小,记不住她的脸,但是记得针,在我这里,母亲这两个字很针是连在一起的,说到母亲,我最先想到的永远是针,很亮的银色。”

  “为什么?”寒晳无法理解,“怎么会用针扎自己的孩子呢?那么疼……”

  单只是想象,就已经叫人感到毛骨悚然了。

  “那女人是个疯的。”

  钟浴在自己的头上指点,“她这里一定是有疾!”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没有再见过?怎么能呢……一个母亲,真的能割舍自己的孩子吗?”

  “疯女人自然另当别论。”

  钟浴和寒晳两个人说着话,太妃只是默默无语地听着,然后,她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低头出去。

  她的使女赶忙跟上。

  使女的动作终于使钟浴和寒晳意识到发生的事。

  寒晳道:“太妃怎么走了?”

  钟浴吁出一口气。

  “可算是走了。”她皱眉,“这女人真是怪异,一直都让人很不舒服。”

  寒晳说:“其实她很可怜的……”

  钟浴看过去。

  寒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望,不见太妃,也不见太妃的使女,她又折回去。

  “背后讲人的私事是很不好……”

  “那你就不要讲。”

  寒晳噎了一下,然后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濯英姊讲的很对……但是……濯英姊你不好奇吗?”

  “我当然好奇,这是人之常情,可是你这样犹豫,想必说出来不好,那就不要说了,旁人的痛苦,就算我知道了,对我有什么好呢?我情愿不知道,算是我给予她的敬意。”

  寒晳再一次叹气,心悦诚服道:“这就是我不如濯英姊的地方了。”

  钟浴道:“这有什么好比?先前不是说了,我不是很关心旁人,真要论,那也是我冷情。”

  一番话愈发使得寒晳惭愧。

  “当初旁人将那些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该同濯英姊这般才是……我往后再不会同人讲了。”

  太妃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迎面撞见了颜夫人。

  颜夫人自然是知道太妃去了何地,行过礼,就笑着问:“太妃要回去了么?”

  太妃微微牵了下嘴角。她是想笑,可是实在笑不出来。

  颜夫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表情。

  “太妃是怎么了?不是才看过了濯英吗?她将要好全了,太妃见了,应当会高兴的呀。”

  太妃忽然抬起了头,平视着颜夫人道:“夫人,我有事想同夫人商议。”

  颜夫人讶然,问:“什么事呢?”又说,“那先去我那里吧,我与太妃详谈。”

  “不必了,在这里就好。”

  颜夫人就不说话了,专心等着听。

  “我近来听闻,濯英似乎与府上三郎有过一段过往……夫人你也知道,安儿……濯英救下安儿,于我是再造之恩,我是一定得报答的……我有意收她为义女,养女也是可以的!左右她已经没了父母……我一定视她为亲女!她既和三郎有情,何不成全了他们?夫人以为如何?”

  第18章

  颜夫人当然乐意至极。

  寒晳比她父亲更早知道此事。她认为是喜事,所以迫不及待地告诉了钟浴。

  不料钟浴听后,脸上有的却是一种冷笑的态度。

  “她是我什么人呢?竟也做得了我的主?”

  寒晳也就不敢再有喜笑颜色。

  气氛一时冷凝住了。

  过了会儿,寒晳小声地问:“濯英姊是不愿吗?”

  钟浴冷笑一声,“我为什么愿意?我难道是召之即来挥之即走的吗?我和他早完了,想回头无论如何是不能够。”

  寒晳忍不住道:“他也是有苦衷,濯英姊不是都知道?”

  “苦衷?。”钟浴冷笑着道,“一句有苦衷,就能免掉我受到的伤害吗?我就是不原谅!难道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天底下还会少了人?男人而已,只要我想,什么样的得不到?”

  寒晳说不出话来。

  钟浴是恼极了,“左右我是好了,过几日我就离了这,无论再有什么事,全与我无关……那位太妃,可真是!未免太讨厌!这样轻贱人!这是报恩?”

  突然,她住了口,抬头往门口看去,喝问:“是谁!”

  寒晳心里一跳,也转头看过去。

  门口满地的光辉,寒昼提着花走进来。

  一篮白色木香。

  “怎么又是你?”钟浴在气头上,语气颇为不善,“每次我同你阿姊说些私密话,总要被你听去,到底是为什么呀?难道咱们是命定的不合?”

  寒晳见是自己弟弟,心下顿时一宽,笑问:“你怎么来了?”

  寒昼把花往前一送。

  寒晳这才注意到他带了花来,还是木香。

  她有些讶异,“木香花竟然开了么?”

  “今早才开,只有这些。”

  冷声冷气的。

  寒晳接过看了,果然多是些花苞,但还是香的厉害。

  钟浴笑着说,“原来四郎是来给我送花吗?那倒是我出言不逊了,原来以怨报德的,竟还有一个我呢。”

  “这花很好呢,园林里那么多花,我最喜欢这个,不但好看,又很有香气。”寒晳说着,把花篮递给钟浴。

  钟浴头歪下去,脸贴到花上,笑说:“就是嗅到了这花香,才知道有人来了,我原以为是脂粉香。”

  “原来如此。”寒晳笑着摇头,“我不如濯英姊灵敏,我就没有嗅到。”

  钟浴又去看寒昼。她没有离开花,大半的脸都埋在洁白芬芳的花里,嫣然一笑,“四郎,真是多谢你。”

  寒晳又道:“濯英姊这些时日见的花,都是四郎剪下来的,那日我去园林摘花,正赶上他出去,我看见他了,要他帮我剪枝头那朵蔷薇,因为我够不着,他是生得高,手抬起来就摸到了,他问我濯英姊你的病,我说濯英姊你虽然已退了热,但人一直怏怏,正是为此,我才想着摘一些花,也许濯英姊瞧了,心境会好一些,他听了就说,还是交给他,他住得近,此后果然每天都带着花去找我,再由我提着给濯英姊。”

  “竟是这样嘛!”钟浴的一双眼睛快乐地忽闪着,她受了感动,“清微你实在是很懂我!那几天就是很难受,心绪很坏,只有看着这些斑斓艳丽的花时才好些,我一定要好好谢你才是!”

  寒晳向钟浴一笑,“那就好,我就是想要濯英你开心,只是辛劳不是我的,我可不敢贪功。”说着看向寒昼。

  寒昼还是旧样子,面无表情地站着,很显冷峻,万事与他无关的架势。

  钟浴就问寒晳:“怎么从来没见四郎笑过呢?”

  寒晳也有些苦恼,“他小时候还常常会笑,还会哭呢,后来不知怎么就变这样,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呢。”

  她这样说,寒昼终于变了脸色,他锋利的两道眉,蹙起来,“为什么和人说这些?”说着转身走了。

  仿佛是为了昭显他的不满。

  寒晳怕弄出声音来,因此抿紧了嘴笑。

  钟浴正色对寒晳道:“你不要再笑了,他都生气了!”说完自己却大笑起来,笑到咳嗽。

  寒晳就连忙收了笑,也劝钟浴不要再笑。

  钟浴捂着帕子咳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咳得满面通红,海棠花一样。

  她笑着对寒晳道:“今日天色似乎很好,我想出去走一走,清微你借我两件衣裳穿。”

  钟浴爱穿绿,尤其是不怎么鲜亮的绿,松霜绿和梧枝绿最佳。

  寒晳也是爱淡雅颜色,所以钟浴很轻易就借到了心仪的衣裳穿。

  松霜绿的曲裾,玉色的领和腰带,满绣云纹。

  穿好了衣裳,又要人给她梳头。

  “编起来,全盘到脑后,我要戴花。”

  半个时辰后,寒昼在自己的住处见到了盛装的钟浴。

  她轻抬手臂,笑着在他面前转圈,步履蹁跹。

  “好看吗?”

  寒昼擦着剑不说话。

  钟浴就不大高兴,因为觉得被扫了兴。

  她撇了一下嘴,问:”我头上的花戴得好看吗?“她的头发整个盘起来,以一根木簪固定,髻的边缘,拢着纤细的花枝,疏落的白花,茂密的绿叶--正是木香花。“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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