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英_崔梅梓【完结】(24)

  “真是好书法!如此矫健雄逸,与那些传世大家相比起也毫不逊色!莫要以为我是妄言,我父亲最嗜此道,我受他的熏染,自然也爱得很,临下的字,能装满一间屋,但凡是有名望的,谁的帖我没有赏过呢?濯英姊丝毫不输的!先前那书稿,今日便被我当做贺礼呈献给了我父亲,倘若我不是真心,又怎会有这番举动呢……”

  全讲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忙捂住嘴,心中忐忑,笑容也很显尴尬,战战兢兢地问:“濯英姊不会生气吧?”

  “为什么生气?已经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自然任由你处置。”

  许韧心下稍宽,又笑起来。

  钟浴这时候道:“礼已经送到了,人也见了,我要回去了。”

  “别啊!”许韧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抱紧了钟浴的胳膊,“怎么这就要走呢?”

  钟浴问:“你不见客人吗?他们来贺你,你却不露面,不失礼吗?”

  当然失礼。

  但是许韧不想钟浴走,一定得想个法子把人留住。

  她飞快地思索起来,眼珠转个不停。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

  这本是今日最叫她兴奋的事,原是打算一见了人就要说的,只是一时高兴,忘了个干净,这会儿终于记起来。

  “濯英姊不要走!有个人你一定得见,不然要抱憾的!真的!我三兄今日带来了一位他新近结识的朋友,真的是好斯文的一个少年!穿一身清淡衣裳,丰神雅淡,当真天人一般!看他一眼,飘飘然欲仙,简直不知身之所在!”

  “当真?”

  这一句是寒晳问出来的。

  “岂能不真!”许韧忙转过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对着寒晳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就很像三郎!就是身上的气度!同三郎几乎一样!只是更显幼弱,要是他两个站在一起,一定会认成亲兄弟!而且单看侧脸,也确实与三郎有几分相似!”

  “那倒要看一看。”

  这句话就是钟浴说的了。

  “当然要去看!”

  许韧大喜,拽着钟浴与寒晳就往前走。

  “我当时还想呢!要是姨母真的不同意我和三郎的婚事,那我就嫁他!他才十七岁,只大我两岁!我们很般配呢!”

  她这样,寒晳有些无奈,笑说:“你倒很敢想,以为天下的儿郎是市集上的瓜,可以任你挑拣呢。”

  许韧立即回:“怎么不能呢!”又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不过他是个南人,家在南边的,我要是嫁过去,岂不是也像表姊先前那样,远离亲人……”

  “他会愿意为了我留下吗?我不想离开澜都……”

  她真的忧闷起来,愁眉苦脸。

  钟浴与寒晳对视一眼,都是笑。

  “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到南边去也可以的……他真的很英秀!无论他走到哪里,全是看他的人,无论男女!我三兄待他,万事周到,殷勤的简直像个仆从!”

  她眉宇间又都是喜气了。

  寒晳看向钟浴,摇了摇头,笑得十分无奈。

  钟浴也笑眯了眼睛。

  这时候许韧却叹了一口气,以极惋惜的口吻说道:“我听人讲,他原有个兄长的,姿容比他更盛,号称江左第一,可惜早亡……莫不是天妒?”

  钟浴突然停下。

  许韧还却在继续走,一个趔趄,她哎呀一声叫出来。

  站稳了,她回头,疑惑地看向钟浴。

  “濯英姊怎么不走了?”

  “我不想去了。”

  “啊?”许韧瞪大了眼睛,“怎么就不去了?”

  “就是不想去了。”

  她从许韧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神色十分冷淡。

  “我回去了。”

  说着便走开。

  许韧和寒晳全愣在了原地。

  钟浴走得很快,片刻间就走出了两丈远。

  许韧猛地回神,急忙跑着追过去。

  就在她就要够到钟浴脊背的时候,钟浴突然回头,冷声道:“回去,别跟着我。”

  说话的时候,她的脚步并没有停,话讲完她就回过了头,又离了许韧一丈远。

  许韧又一次怔住了。

  她还从来没在钟浴处受过这样的冷待。

  她的脸颊,原本是有一层薄薄的红晕的,这会儿全消退了,脸色便是雪一样的白。

  寒晳也赶到了。她站在许韧的身旁,看着钟浴快速离去的孤单身影,满脸的忧色。

  “到底是怎么了啊?”

  说着,眼圈红起来。

  到底怎么了?

  谁知道呢?

  寒晳翻出帕子给许韧擦眼泪,擦着,往路上看过去。

  已经没有钟浴的影子了。

  钟浴行走在寒山之中。

  山中古树丛生,墨绿的叶子,生着烟,缓缓地飘浮流动,树干是黑黢黢的,黑得有一种油意,像是浸足了水。

  摸着也的确有一种湿意,冷冰冰的。

  钟浴的步速早已慢了下来。

  沿路的树,她一棵棵全摸过,没有遗漏。

  绿树深处,乌鸦在鸣叫,稀稀落落的两声。

  钟浴静静地听着,在松树底下的一颗石头上坐了。

  一阵阵的思潮,涌上来,水一样,把人淹没了。

  人在水里窒息。

  钟浴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手捂在胸口的位置。

  她往后仰,头倚在树干上,脑中一片空白。

  只有震彻的嗡鸣声。

  很久后……

  也许只是一瞬。

  嗡鸣声消散了。

  钟浴突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

  这种感觉逼迫着她,像是在她的脖颈上套了一条绳索,而且越勒越紧。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眼前的一切都很清晰。

  寒昼很有血色的脸,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汇成一股股,顺着他的鼻梁还有下颚滑落,他不停地吞咽,像是很渴水……

  寒昼的身后,七八个散乱站着的人,亮眼的黑衣,明晃晃的刀剑。

  “你快走……”

  短短的三个字,从紧咬的牙齿间艰难地挤出来,尾音抖而且缥缈……

  钟浴慢慢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第21章

  钟浴缓步走向寒昼。

  她停在他面前,一双眼,很疏离地看人。

  “怎么不走?”

  寒昼的眼里满是冤屈不忿,喘出的湿热扑在钟浴的脸上。

  他怨怪钟浴。

  钟浴仍旧面无表情。

  片刻,她抬起一只手,捏住了寒昼的下巴,寒昼的脸在她手里左右偏转。

  钟浴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得罪谁了?”

  “虽然下作,可是很有用,不是吗?”

  她的声音有一点含混,也有些黏腻,藕断丝连的感觉,像是喉咙里吞着什么东西。

  她松开了手,看向寒昼身后那些人。

  还是那种黏腻的声音。

  “我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只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

  “滚。”

  杀手们面面相觑。

  她冷着一张脸,倒也有些慑人的气度。

  但终究只是个女人。

  有何可惧?

  杀手们举着刀步步逼近。

  寒昼扯住钟浴的手臂。

  “你快走……”

  是哀求的声气。

  钟浴微微一笑,雪腕轻转,抓住了寒昼腰间佩剑的柄……

  利刃擦过刀鞘。

  雪白的剑身,贴着钟浴的手臂,向下斜刺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寒昼完全失去了意识,等他回过神来,仓皇转身……

  钟浴已经和杀手们遭遇了。

  杀手人多势众,自然是合围。

  钟浴身处在合围的正中。

  寒昼就要冲过去,钟浴抬起了剑。

  很精妙的身法,很快的剑。

  非常快,像是电光,只是那么一闪。

  过处人皆倒地,或断手断脚,或肚破肠流,或梁骨断裂俯趴在地,白色的骨碴浸在红色的血里,血顺着裂缝汹涌地淌出……

  她只要出手,就是杀招。

  寒昼愣怔地看着,他忘掉了他此刻的痛苦,甚至于他本身。

  她还是面无表情,仿佛倒下的那些不是她的同类,不是人……甚至不是活物,只是石头和枯草。

  转眼间杀手还站着的只余下一人。

  钟浴提着剑走过去。

  那人捉着刀,卧着身子,面对钟浴的逼近,他抬手,去擦额头渗出的汗。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手竟在抖,于是他整个人都抖起来。

  钟浴行到了他面前。

  避无可避了。

  他的眼球充血暴起,隐在黑色丝布下的脸也是狰狞的。

  他举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劈砍。

  然而钟浴一个摇闪,无声无息地潜到了他的背后,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也已经切断了他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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