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腹上有伤,当然受不得这一击,于是他急忙闪避。
可是闪避得太过,身躯便有些摇晃。
钟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再一次朝梁忱撞过去。
梁忱轰然倒地。
钟浴当即压了上去。
空地上散落着弓和箭。
是钟浴先前丢下的。
这时候,箭当然不如弓好用。
梁忱的身子整个呈趴卧状,只有头颅高高扬起。
因为弓弦正勒在他的脖颈上。
钟浴的两只手里,这时候紧紧地抓着她先前丢掉的那张弓,她的一只脚,就睬在梁忱的背上,她整个人,极力地向后仰去。
梁忱的脸开始呈现紫色。
钟浴的两臂也开始颤抖起来。她的力气即将用尽。
可是松开就是死。
她必须咬紧了牙继续支撑。
就在这时候,砰地一声,头上一阵剧痛。
痛到不能忍受。
钟浴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捧着头痛苦地哀嚎起来。
她的身旁,八岁的梁融,右手抓着一块圆润的石头,白着一张脸,两臂颤抖。
忽然,他猛地咽了一口吐沫,然后清醒了过来。
他扔下手里的石头,跌跌撞撞着梁忱跑过去。
“你怎么样?”
他狠狠地摇晃梁忱的手臂。
“你快说话呀!”
他大喊着,眼泪流了下来。
护卫们珍惜自己的皮,所以他们央求两位金贵的小郎君回去,至于兔子,两位小郎君想要多少就会有多少,他们一定能抓来。
他们有好多人,话一直不停,真的是好烦人。
梁融受不了,就答应了他们回去,叫他们不要再说话。
见他答应,护卫们连忙闭了嘴,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他和刘景两个人回去。
一回到帐子,梁融就喝退了护卫,只留下他和刘景。
刘景有点不太高兴。他还是想自己去抓兔子。
梁融当然知道好朋友的心思。
他抓起好朋友的手,笑着说:“他们很讨厌,是不是?才不要和他们一起!待会儿就我们两个,我带着你,咱们两个人一起去抓野兔,好不好?”
刘景当然高兴,但是又忍不住担忧。
他把他的担忧写在好朋友的掌心上。
好朋友笑道:“怕什么呢?不要怕,是他吓我们,根本就没有野兽,咱们先前走出去那么远,见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就算有,也有我在呢,你不是见过我的弓么?”说着,他举起自己身上挂着的小弓,示意好朋友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你难道不信我吗?”
刘景踌躇得很,他想去,可是又害怕野兽。
梁融见他这样,很生气,因为他觉得他的好朋友不相信他。
“我真的可以保护你,为什么不信我呢?你真懦弱!”
话音才落,梁融就后悔了。
他太急切了,他不该说那些话的,要是好朋友生了他的气以后不理会他了怎么办?他只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不想失去。
他应该忍耐的。
他想向好朋友道歉,正要开口,好朋友就抓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起字来。
好朋友每写一个字,他就读出来。
好朋友写完了,他也读完了。
好朋友并没有怪他,并且答应了陪他一起去抓兔子。
他高兴极了,抓紧了好朋友的手。
好朋友也握紧了他的手,对着他笑。
就这样,梁融背着他的弓,牵着好朋友的手,偷偷地从营帐中跑了出去。
没有讨厌的人跟着,他们很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
走了很远的路,一只兔子也没有见到,但是还是好高兴,因为有好朋友在。
两个人一直说着话,梁融说话的时候,刘景就笑着听,刘景“说话”的时候,梁融会停下来等他。
两个小孩子由兔子说到自己曾经养过的小动物。
梁融说他养过长毛的小狗,耳朵很大,很聪明,就在他就要说那小狗如何聪明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刘景见状也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梁融吸了吸鼻子,皱着眉问刘景:“……血腥味,你有没有闻到?”
刘景拉住他的袖子,手指着前面叫他去看。
梁融立刻就认出了梁忱。
他还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人就已经冲了上去……
钟浴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虽然是石头,但梁融只是小孩子,没有什么力气,所以钟浴就只是疼。
她疼了一会儿,人清醒了些。
她当然认出了梁融,她救过他。
他还是个小孩子。
但是这种危急时候,你死我活……
钟浴不想死。
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他是小孩子……
钟浴从地上捡起一支箭。
梁忱这时候已经喘过了气,他看着哭泣的梁融,一时万感在心,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见了举着箭冲过来的钟浴,顿时大惊失色。
梁忱翻身把梁融护到身下,箭头扎进他的后背,他忍住疼,踢出一脚。
钟浴趔趄着向后退去。
她左顾右盼,看见了地上的弓,还有箭,当即就捡起来,搭弓引箭……
他们两个人都要死。
忽然,她转身。
她眼前,一张流泪的脸,满是惧怕,但还是向她伸出了手。
钟浴知道他是要抓自己的袖子。
刘景认出了钟浴,哪怕她满脸的血。
他很害怕,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姊姊是很好的姊姊。
钟浴趔趄了下,弓箭自手中掉落。
她想起第一次见刘景的第一面。
那是五年前,一个晴朗的春日,她才从马车上下来,手上感到一阵温热,她低头去看,撞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
小孩子抿着嘴唇对着她笑。
刘堪在一旁说,这是他的幼弟,还不到四岁,聪慧可喜。
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刘景给过她许多安慰。
他一直陪着她,每天都会摘一朵花送她,求她读书给他听,求她的时候,他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发不出声音,神色沮丧,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叫人怎么忍心拒绝他?
钟浴在刘府住了将近一年,几乎每一天都会见到刘景。
她做不到在刘景面前杀人。
他是个很善良的孩子,走路的时候都要低头看一看脚下有没有活物。
于是钟浴就要走。
以后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她还想像以前一样摸一摸刘景的脸,手已经抬起来了,可是满手的血。
刘景没有害怕,也没有躲,他知道姊姊不会伤害他。
钟浴终究还是没有摸上去。
她找回自己的剑,收回鞘中,反身走进密林。
钟浴已经放下了杀念。
但是梁忱没有。
梁忱不再想自己,也不再想马,他想的是钟浴捅过来的那一箭。
那一箭是冲着梁融去的。
梁忱不能原谅。
弓和箭就在他不远处。
他捡起来,忍住剧痛……
弓如满月。
这时候,一道他熟悉的声音大喊:“不要!你住手!”
梁忱心中大惊,仓皇去看,手上不自觉一松,箭霎时离弦。
咻一声,羽箭破空。
太妃看见了也听见了。
太妃惨烈地叫了一声,软倒在身后使女的怀中。
第45章
钟浴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只有太妃。
太妃看见她睁开了眼睛,惊喜非常,“你终于醒了!”又问她,“可还好?饿么?渴么?”说着就站起来,去拿水和吃食。
钟浴既不饿也不渴,她只是头疼。
头疼是因为梁融拿石头砸她。
她捂着伤处坐起来。
头顶有好大的一个包,碰一下,疼一下,疼得人龇牙咧嘴。
钟浴只有头上有伤,梁忱射出的那一箭并没有挨到她,她听见太妃那声大喊的时候已经想到是发生了什么,她当即就趴到在了地上,羽箭飞过去,她又爬起来要走,可是忽然一阵头晕眼花。
昏过去前想,她这一回是要完了……
如今竟然安然无恙,真叫人意想不到。
太妃端了粥和温水过来,笑着对钟浴道:“濯英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喝水呢?”说着,端着粥碗到钟浴口边,“还是先吃饭吧,这粥煮得很烂,也可以润喉咙。”她又解释,“是医官说吃粥好,不是怠慢你,你吃一些吧,你睡了很久了……”声音里满是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