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又像一个孩子了,脸上挂着眼泪,满是惶恐无依。
钟浴答他:“我不欺你,我当然是叫你父亲来,不过你父亲可能是亲自来,也可能是使旁人来,因为今日大家都很忙,或许顾不得你。”
只要不把他交给别人,梁融也就放了心。只是才放下,复又提起,又忍不住追问:“你果不欺我?”他表现出软弱来,哭着道:“我想我母亲……”
他哭的伤心,钟浴看了他一会儿,说:“此一回,是我对你不住,若有机会,咱们日后计算。我如今要出去,只一句话给你,非见着可信的人,莫要走动。”说完,提剑走了。
钟浴走时并未闭院门,门户洞开,梁融望见门外曲折小径扶疏草木,一时心热眼蒙,就忘了钟浴的嘱咐,要跑出去寻他母亲,被刘景一把拽了回来。
刘景慌忙在他手上写字,把钟浴那些话说了,又劝他,说要是这会儿走了,晚夕人来,哪里找他?
梁融给他这么一拉,人清醒过来,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识路,要真这么跑了出去,只依靠自己,如何能回家?即便寻人相助,也不能确保遇见的不是歹人,更坏的情形,出了这里的门,又给他父亲那些敌对的人捉去,怎么不是添乱误事呢?
这样想着,他就不敢再动,只在门口僵立着,等接他的人来。
刘景看他被冷风吹得脸色发白,几次拉他回去,他都不肯,刘景没了办法,抱来毛裘,拉他坐下,两个人紧挨着,全裹在毛裘里,只留眼睛在外。两个人坐在风口里,一道等。
等到日衔远山,西天彩霞漫天,远处终于传来了声响。
梁融猛地站了起来。
刘景早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梁融忽然的动作震倒了他,他跌在地上,醒了过来。这时候他也听见了脚步声,揉着眼睛尽力望过去。
穹顶是灰蓝色,天地无光。
刘景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正是他好朋友的兄长。忙去看身旁的好朋友。
梁融已是难脸的泪水。
梁忱一身铁铠,映出冷冷清辉。
他伸出手,擦了梁融脸上的泪,说:“还好,没有瘦很多。”
梁融扑进他怀里痛哭。
梁忱忍下眼中酸涩,轻拍着他,哄道:“没事了,先别抱我了,我身上凉……”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离开了他。
梁融低头抹眼泪。
梁忱也替他擦,说:“别哭了。”
梁融本不欲再哭,可是听了这句话后,哭得更厉害了。
梁忱只好再哄他,柔声道:“先前也不知道你这样爱哭。”
梁融哭道:“我真怕再见不到你,还有母亲……母亲好吗?我丢了,她一定哭得厉害……”
事实是太妃并没有如何哭。先头倒是哭了一阵儿,后来梁忱告诉了她,是钟浴带走了梁融,而且同她保证了梁融的安全,她也就不再哭,甚至不再为梁融担忧,人前也很安然,不过是在人后问梁融在钟浴处好不好,而且总是带着笑。
这种事当然不好同梁融讲。
所以梁忱也就没接梁融那句话。
不过梁融也不在意,他说:“我要见母亲,你快带我回家!”
梁忱不能答应。他对梁融道:“你暂且留在这里,不要走动。”
梁融大为不解,“为什么?”
“外头很乱,这时候回家去并不明智,而且母亲不在家中,她得明日才能回家去,所以你留在这里,明日再回去的好。”
第51章
太妃不在齐王府。
她当然是在禁宫。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梁忱根本没有告诉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安慰她不会有事。
她需要出现在宴会上,使旁人觉得,今夜不会发生变故。
她安定地站在人群中,言笑晏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胡皇后换罢衣,问身旁宫人:“陛下何在?”
宫人答:“两刻前遣人去看时,陛下尚在康成殿,尚未起身。”
胡皇后皱了眉,“怎么会睡到这时?”说着,就要亲去喊人。
这时候,有内侍慌忙跑来,口中迭声大叫不好。
胡皇后登时不悦,停住了脚,望过去。
那扶着胡皇后的宫人,当即斥问:“眼拙心盲的东西!怎么就不好了!上天有德才给你口舌,你竟不能利用,这等辜负,合该割了丢去饲犬!”
说时,那内侍已跑至跟前,跪倒了,喘着急气:“……楚、楚王世子入殿来了!”
胡皇后心中立时就觉着有什么不好,可是一时又想不明白怎么会不好,于是急问那内侍:“怎么了?”
“他着履带剑入殿!还、还穿了甲!他这是谋逆不轨啊!殿下速避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心惊,更有那胆量小的,已是嘤声哭了起来,惶惶然四下散逃。
胡皇后佯作镇定,问:“他是已到了嘉宁殿?一路来怎会无声势?齐王何在?”
内侍答:“未见齐王殿下。”说罢又叩首,请胡皇后速速避难。
胡皇后脑中已是一片混沌,她一时想不通这是发生了什么,但是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吩咐左右:“护我往康成殿去!”
宫人们尚未来得及领命,便有那带甲的军士,提刀冲进了殿中,直奔胡皇后而来。
年轻的宫人何时历过这等情势?纷纷惊叫鼠窜,可又哪里逃得了?不多时便成了刀下亡魂。
殿中再没了人声。
胡皇后的衣裳上沾了血,但是她没有逃,也没有求饶,她还是站在那里,而且站得挺直,雍容华贵,卓尔不群,维持着她皇后的尊荣体面。
军士要拖她,被她挥退,他们朝她拔刀,她依旧面色不改。
“孤皇后之尊,岂容尔等亵渎?你只需引路,我自会前往。”
一刻前,梁襄戎装入殿,激起滔天巨浪。
彼时鼓乐正盛,众人来往走动,处处欢笑,正是和乐时候,一群着甲带刀的人却冲了进来,如何不叫人惊骇?
钟浴是这进来的数十人中唯一的看起来像是来赴宴的人。她穿一身雪白直裾,衣袂飘摇,又配以风鬟雾鬓,仪态万千,恍如神女踏凡尘。只是手里抓着剑。
她紧跟在梁襄身侧,下巴微扬,眼神睥睨,浑身上下都写着得意。
寒昼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她。
今日宴会,寒氏满门皆在。
禁宫的集会,寒昼先前是从不来的,拖也拖不来。他的母亲同他提起时本不抱希望,没想到他竟然利落答应下来。
寒昼许久没有出门。寒复把他关了起来,指使了十几个人去他住处不分日夜地盯他,不许他走出去半步。因为怕他去找钟浴。
寒昼已经很久不见钟浴。
那十几个人并不是阻碍,父母也不是。是他自己不想再见钟浴。
他决心忘掉她。
她只爱权力,他不喜欢,也无法给她,所以她不愿意爱他。
如果他决心得到她的爱,他也可以如她所愿,放手去争夺权力,抢到了,双手奉送,只为讨她欢心。
可是这种事怎么能够去做呢?也许他可以做到,因为的确他爱她很深,他对她的爱足以支撑他去任何事。他可以为了她忘记本心,积极钻营,得到权力,那时她就会爱他……只是又有什么用呢?她爱的并非是他。
寒昼觉得不能接受。
于是他决心不再爱她。
因着这念头,他强逼自己留在家中,不再去探寻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饱尝苦痛。他有时会坚定地想,他将来是一定会为此时的决定后悔的,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感到惶惊慌恐惧,他怎么能任由她走掉?如果他这一生都无法将她拥有……只是如此设想,就有一种心肝摧折之痛。他又想要去找她了。
可是不能去。
一个人绝不能失掉自己独立的意志。
这样想着,他又不愿意再想她了,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可还是会在某一瞬间,恍然想起她……
如此反复。
他饱受折磨,人很快消瘦。
他的母亲心疼他,同他的父亲讲情,结果只是一场大闹。
他的母亲安慰他,说她会竭力助他如愿,叫他不要担心。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她对他已经不再重要,于是他反而安慰起他母亲来,又到父亲那里认了错,做出了保证。
他的家终于再一次变得和谐,他的家人个个喜笑颜开。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真正长成了一个大人。
这是一件好事。
所以后来他没有拒绝他的母亲,尽管他母亲告诉他是想他去认识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