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救我。”
“那便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裂缝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叶凝,连同成百上千具凡人尸体,一口吞入其中。
裂隙阖拢,天地重归寂静。
本该热闹非凡的长街变得空空荡荡。
只余一只被踩扁的竹篮,沾满了血迹,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
芳菲院内。
寻月像往常一样,在桃花树下盘膝入定。
那两坛裹满泥浆的酒坛子已被他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园中石桌的中央。
夜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幕布,把石阶上最后一点金红残辉一寸寸掐灭。
在芳菲院的一年里,日日汤药不断,叶凝布下的结界更是把这十里山川的灵气都锁进这一方小院,寻月每呼吸一次,便有灵气自百会灌入,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那些旧年沉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阖目吐纳,再睁眼时,一轮弦月已高挂于枝梢。
整座小院黑得彻底。
没点灯,也没人声。
往常这个时辰,叶凝早该催着他去用膳了,可今日,她怎么还没回来?
寻月的眼皮忽然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扯着神经,一下接着一下,直往黑暗里拽。
他指诀一捻,一道神力自眉心泻出,悄无声息地冲破结界,掠过院墙、巷口......一线戾气陡然刺入识海,冰碴混着血腥味轰然炸开。寻月只觉被一根埋在雪堆里的锈钉猛然刺穿大脑,激得他灵台一瞬猩红。
邪神下到凡界了!
想来是那日不慎遭他偷袭,昏迷坠落凡界,留了气息,这才将他引来。
那叶凝......!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很有可能会撞上,连忙起身,循着那缕戾气,一路追到长街。
夜风收声,石板空寒。
入目便是刺目的红,血从长街一头蔓延到另一头,大片大片的,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冷光,像一条凝冻的河。
在这条血河之上,摊棚东倒西歪,蒸笼滚到路心,琉璃瓦罐皆碎,糖葫芦串扎在碎瓦里,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和血水。
腥臭味涌进鼻腔,下一瞬,化作嗡嗡声在寻月耳畔陡然炸响,好似千万只蚊蚋同时振翅,盖过了心跳、呼吸、甚至风声。
他的视线失了焦,略显茫然的从那一片片狼藉中掠过,而后忽然定在一处草丛里。
一只竹篮斜斜插在活满血水的泥土里,竹篾被撕得炸毛,篮耳上挂着她今早出门前新系的杏色流苏,只是此刻已被血水浸透,沉甸甸的,贴在地面。
寻月的胸口忽然空了一阵,而后又忽地被攥紧了,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在他肋骨里一顿乱搅。
叶凝出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这念头才起,他便连忙摇头否认,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出口就散在夜风里。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后背撞上翻倒的木车,钝响震得整条街都似晃了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抓住那只竹篮,眼睛一眨一睁间,血丝爬满了眼底,瞬间红透了整个眼眶。
神力失控般炸开,气浪掀得碎瓦乱飞。
有这么一刹那,寻月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脚下一错,几乎跪进血里。
那一瞬,那受三界敬仰,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忽然被抽了脊梁,只剩一具空壳,惶惶然杵在废墟中央。
良久。
一把长剑应念而出,赤金色的光芒劈开未散的血雾,顿时映得半边夜空血亮。寻月一步踏上剑脊,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贯日红芒,直往天际掠去。
风被剑气劈得尖啸,云幕层层翻裂,这道红芒从人界到妖界,再下到东海之底,归墟之畔,最后,落在一座宏大却幽暗的宫阙之前。
枯骨垒作高墙,殿脊悬着一轮血月,这便是邪神的宫殿。
感应到神力逼近,宫门未启,戾气便已化作滔天血潮扑来。
漫天血雾凝成一道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守山的麒麟,镇海的鲛人,还有被世人视为祥瑞的白泽。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都红着眼,手握武器,朝着寻月低声怒吼。
握着赤霄剑的手在抖。
剑身一寸寸抬至胸前,赤芒收敛,只余一泓寒光,冷得如冰面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映得寻月眼底血丝寸寸崩开。
怪他。
都怪他。
若非他贪恋芳菲院的烟火气,久久不肯返回神宫,凡界不会被屠,叶凝不会被抓,昔日同袍战友,仙族神兽也不会被戾气控制了神智,沦为只知杀戮傀儡。
是他,沉醉人间芳菲,误了天机,才令众生遭此磨难!
一抹苦涩自心底而起,化作唇畔的冷笑。寻月左手并指在剑锋一抹,血珠沿赤霄暗纹疾走,剑光瞬间化作百丈长虹。
魔化的仙妖皆被震退百步,血潮中央裂出一道真空,直透王座。寻月提起赤霄剑,一步掠上白骨阶,剑尖直指王座,距邪神咽喉不过三寸。
赤金色的剑芒映得那副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说。”
寻月的嗓音被怒火烧得发哑,却仍死死压着,就像那万钧雷霆悬于剑上,随时都会落下。
“叶凝,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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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王座之上, 邪神以手支颐,眼睑微搭,遮去一半浅茶色的瞳孔。
泛着冷光的长剑横映,照出他并无半分惊恐的神情, 唇弧轻挑, 眸尾含笑, 冷泠泠的剑光扫过他根根分明的睫羽,落入他眸子里时,反化作潋滟星辉, 在瞳底铺出一片银河。
他们同为祖神遗下的气息, 一光一影, 一善一恶, 相生相克,互为宿命。
这般剑锋相对的光景, 早已是司空见惯。
只一点, 让他意外。
那便他是从人界抓来的那个姑娘。
这是寻月第一次,为了某一个人, 提剑千里, 杀到他的宫殿。
“你果然在意她。”
邪神低低一笑, 五官随之轻颤, 鼻尖上的那粒血红的痣也跟着晃了起来, 摇摇欲滴。
他很确信,在得到那姑娘的下落前,寻月不会动手, 于是便愈发有恃无恐,翘起一根手指推开身前的剑,慢悠悠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从前, 你在意东西我都要抢过来,再想法设法毁掉。可千万年斗法,你我都累了,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那女人我完好无损地还你,这九洲三界众生则归我享用,可好?”
“做梦!”
寻月怒啸一声。
刹那间,一簇簇琉璃净火自他周身燃起,青绿色的火焰顺着他张开的双臂飞速铺陈开来,化作滚滚火柱直冲天穹。
穹顶玉瓦瞬间被震碎,碎玉携着青绿火星,噼里啪啦坠落下来。
穹顶一破,海水轰然倒悬,像天河决口直泻殿中,可尚未触及地面,琉璃净火便化作一只青羽火凤,翼展千丈,尾羽扫过,瞬间把万顷海水蒸腾成绵密白雾。
火光炸开的一瞬,寻血踏焰而起,手中长剑一转,再次刺向邪神。
“她,与三界众生,你一个也别想碰!”
邪神抬眼之际,挑着青焰的剑已至眉心。
他就站在这破碎穹顶之下,披肩白发被热浪掀得猎猎狂舞,他便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住发丝,也就是这一瞬,他偏了偏身子,避过了寻月的剑。
血红的戾气自胸口处喷薄而出,在空中急旋几圈后凝聚成片片黑鳞,骨节暴长,血瞳睁开,一条由纯粹戾气凝成的蛟龙横空出世!
它左爪齐根而断,仅剩的右爪却愈发森长,五指如弯月寒钩,就在剑尖将触及邪神眉心的刹那——
“铛——!”
那爪猛然探出,指节一收,竟将青焰翻滚的长剑死死按在半空,寸寸下沉,却再难递进分毫。
*
叶凝自被掳了来,就被关入归墟。
归墟之地,乃百川朝宗,海水碧蓝澄清,是可以映见星河的圣境。可如今,却成了邪神堆聚尸骨之所,海水被血染成暗红,浪头翻上来,卷起的不是潮声,是白骨相撞的脆响!
叶凝赤足踏进这片血潮,面无表情,原本灵动的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瞳孔上还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阴翳,像一具没有魂魄魂魄的瓷偶。
腥浪淹过脚踝、膝弯,再漫上腰肢,她只是直直前行,一步一“咯吱”,脚下碎骨刺破皮肉也不皱眉。
翻涌的血水顺着她的裙裾爬上去,又滑下来,在衣摆拖出暗红的长线。
“再往前……再一步,痛就终结。”
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这道声音,很轻,很飘渺,却似寒钉贯入识海,一遍遍钉进她灵台,操控着她的四肢,一步步往深处走。
识海深处有画面闪过。
画面里,叶凝回到了幼时。
大长老的法诀课冗长枯燥,教人忍不住眼皮打架,叶凝晃了晃脑袋,趁众人闭目冥思,猫腰翻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