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紧,急忙回头喝道:“这里危险,快下去!”
“慕婉死了。”叶凝声音不高,却混着风声直送进宁妄耳里,她用眼角余光瞥过去,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诧,才将目光彻底收回来,落在楚芜厌身上,“我找到了破魔军的办法,山下已交给父君,我来助你。”
待她走近,楚芜厌这才瞧见她手臂处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殷红蜿蜒曲折,像雪地里乍绽的梅,灼得他眼底生疼。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终究只伸手将她轻轻牵到自己身侧,声音低哑却温柔:“好。他分身已灭,神力不足七分,我们速战速决。”
“嗯。”叶凝点了点头,两人并无需再多言语,只默契对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
楚芜厌纵身跃起,足尖点落青凤脊背,凤羽瞬化青光托住他身形。下一刻,他双手握剑高举,赤金色剑芒轰然迸发,如日轮破云,沿凤翼劈出一道百丈光刃,直斩向宁妄头顶翻滚的戾气漩涡。
青凤长唳,羽翼掀起狂风,助那剑势更疾更烈,叶凝在后方挽弓,凤翎箭化作青色流光,紧追剑芒而去,一前一后,夹击宁妄。
宁妄正借头顶漩涡鲸吞天地灵气,欲把亏损的三分神元补满,忽见赤金剑芒与凤翎箭劈空而来,不得已只能先收回诀印,侧身一闪,避开那两道致命的攻势。
“轰隆——”
漩涡轰然溃散,余波化作狂风,卷得他衣袍猎猎,额前乱发下,那双浅茶色的瞳孔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穹顶的风呼啸着卷过青凤双翼,将浮在双翼表面的青焰吹散,吹成漫天火雨,那些火点子沾着戾气便燃,眨眼便把悬浮的血雾烧得一干二净,化作缕缕飞灰。
原本暗红翻涌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澄澈裂口,露出背后残阳,像一把金刀,劈开了黑夜。
“寻月!”
宁妄嘶声咆哮,嘶哑的声音在天穹裂缝间回荡,像万鬼齐哭,从云端一路跌进地底,又沿着山脊爬回众人耳中,久久不散。
“你我同宗同源,为何非要走到你死我活!你知道的,就算我死了,戾气也不会消散,永远不会!”
他苍白的面容因嘶吼而扭曲,瞳孔深处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仿佛要用这最后一句话,将恐惧钉进楚芜厌的心脏,钉进三界每一个人的心脏。
果然,地面战场上的仙族动作齐齐一顿,枪尖、剑锋悬在半空,茫然抬头。
叶凝更是心头一紧。
这场景,这句话,同万年前归墟那一幕一模一样。
万年前,邪神也是这般威胁楚芜厌,那一日,他为绝后患,竟以自身神格为祭,引混沌天火,将戾气与自己一同焚尽。
“楚芜厌——”
叶凝惊呼出声,尾音又尖又厉。
邪神该杀,戾气该净,三界该护,可若这一战又要以神格为祭,那楚芜厌怎么办……
她挽弓的手第一次发抖,箭尖指向宁妄,却怎么也无法松弦。
宁妄扑捉到这一抹颤栗的身影,唇角忽地勾起,笑得玩味而残忍。
他斜睨不远处楚芜厌,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寻月啊寻月,一万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那徒儿傻,心眼死,我敢保证,你若做了跟一万年前一样的选择,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一定、一定不会原谅你。”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引来无数喝人血、食人肉的飞鸟妖兽,一声声嘶哑的鸦鸣声在空中回荡,更显凄厉冷淡。
楚芜厌立在青凤背上,目光穿过云缝投下的那线金光看向叶凝。
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凝看到他眼底堆积的复杂情绪,他却什么也没解释,只冲她扬唇一笑,继而抬手,剑锋一振,赤金剑光映亮他染血的眉骨。
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乘风而来:“阿凝,别分心,先斩邪神!拉弓、射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虹掠出,剑尖在空中划出赤金色的半弧,一招接一招,似潮水叠浪,劈、挑、斩、截,每一式都逼得宁妄后撤一步,周身的防御戾气被剑风撕得四散。
他将宁妄逼到浮玉山巅。
那里峭壁万仞,云海在脚下翻涌,背后便是他半月前亲手布下的神力结界,金纹隐现,如一面看不见的铜墙,封死了所有退路。
青凤忽低双翼一展,从楚芜厌脚下掠出,扑向宁妄,在他周身升腾成一面炽青火壁,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楚芜厌御剑悬于火壁之外,额间青凤神印灼灼欲燃,双手指节因用力结印而僵硬、泛白,火壁得神力续燃,却也控得他再抽不出半分余力。
他侧头看向叶凝,厉声长喝:“阿凝,射箭——快!”
火壁内,宁妄正疯狂反击,戾气与青焰交锋,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他眼底终于泛起惊惧,掌中血雾乱涌,招式再不成章法,只余狂兽般的蛮力,一拳接一拳砸在青焰火壁上。
壁面被他一拳打得凹陷,又在神力的充盈下缓缓鼓胀。
透过凹凸不平的火壁,宁妄看向叶凝手中越崩越紧的弓。
“好徒儿!”原本青隽的五官在青绿色的火光下,显得阴森扭曲,“我若死了,他也会死,你可得想清楚了。”
箭在弦上,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叶凝扣弦太紧,又久久不松开,弓弦已深深勒进皮肉,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沿着弓弦慢慢向下滚落,还不等滴下来,便被凤翎箭上的青焰蒸成一缕猩红雾气。
凤翎箭感应到神力召唤,几乎要离弦而出,叶凝却死死抓住箭矢,不肯松手。
她盯着火壁里那道疯狂撞击的身影,只要一松指,便能终结这一切。
可楚芜厌怎么办?
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神魂消散,她做不到!
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会有办法的!
长久的元神之力消耗,让楚芜厌逐渐有些力不从心,青凤神印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血迹未干,隐隐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他却仍咬牙硬撑着,为她争取唯一的一瞬。
“阿凝,快,射箭啊!”
无论如何,邪神都必须要死,至于净化戾气,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叶凝这样想着,指尖一松,凤翎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赤金长虹,直贯火壁核心。
火壁炸成漫天青焰,像一场盛大的日出,将天地照得煞白。
宁妄仰天发出一声哀鸣,低头看着胸前那截仍在燃烧的箭杆,眼底戾气瞬间凝滞。
就在这时,楚芜厌松开结印的手,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剑身暴涨十丈,一声清喝,剑光直劈而下,从宁妄头顶贯入,自脚底透出,将他钉在那破碎山峦之巅。
宁妄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骼都在被极致地焚烧着,这种灼热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嘶鸣。
他知道,自己的神魂即将覆灭。
在生命的最后,他强撑着聚拢意识,最后一次睁开眼,想再看一眼这片天地。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雨,自穹顶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倾盆大雨冲刷着三界之中一切的污秽与黑暗。
瞧见这一幕,宁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里参杂着苦痛,却依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寻月,你还是用了神格净化戾气,你我同宗同源,同生亦同死,也罢,也罢……”
叶凝飞奔而来时,正好听到宁妄这句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芜厌。
他已经用神格之力净化戾气了么?
竟都没同她商议。
一股寒意自头顶直泻而下,瞬息间灌满每一寸肌理,像冰针扎进毛孔,连神经末梢都冻得颤栗。
琉璃净火终于将宁妄的身躯全部吞噬,那一声声怪笑也终于随着他逐渐消散的身躯停了下来。
浮玉山的山巅静得出奇,只余下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脚下云海翻涌,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欢呼乘风而上,是仙族大胜,桑落族与诸仙宗修士正于地面击鼓相庆。
残阳悬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这一瞬永远钉在山巅。
叶凝浑身僵冷,目光死死锁在楚芜厌身上,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说的……是真的吗?楚芜厌,你告诉我,你不会死!”
楚芜厌没回答,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刀割般的空洞死死压下,抬手抹去唇角残血。
他踩着流云走到叶凝面前,牵起她右手,轻轻将衣袖推上半寸,指着那截雪白手腕,低声道:“阿凝,你看。”
腕上露出一截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正巧就系在楚芜厌的手腕上。
这是一条凡间的姻缘红线。
细如发丝,稍一用力,便能扯断。
叶凝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生死关头,他给她看这样的凡间玩意儿是什么意思,见他久久不正面回答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