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不去管楚芜厌的反应,也没勇气再管。
只抬手压了压心口,也将那股涌上眼底的潮热缓缓按下去,而后平静地转回身,对二人道:“我要去见魅妖,你们回天字山等我。”
青羽一听便着急打断道:“主子您说什么呀,青羽肯定要陪您一起啊!”
段简更是一把揽过叶凝的肩,目光坚定:“我说过要陪你一起!若谁敢欺负我师姐,我段简第一个不放过他!”
叶凝仰着头看向那束她曾无比向往的天光,一片片雪花落下,将她鸦黑色的长睫逐渐染成霜白。
视线被融化的雪水遮挡了一瞬。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淡淡道:“好,那便一起。”
楚芜厌就寂寞无言地站在那蹙耀眼的光亮之下,看着她一步步迈入深渊,却无能为力。
*
天璇宗共有四座山峰,其中月字山乃主山,与山门相连,除了剑修弟子的修习之地与起居住所,更是宗门的核心所在,主堂、试练台、书院、武院等一应重要建筑皆坐落于此。
魅妖跨过山门,走过长长的石阶,立于主堂之外,由枯骨拼接而成的妖骨鞭饮足了血,顺着她走来的路,划出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慕婉挡在主堂前。
月字山多是梧桐树,她双指一动,满地枯黄落叶便腾空而起,随长袖一挥,这些叶片瞬间化为利刃,闪着凛凛寒光,对准魅妖。
几名弟子从后山匆匆赶来。
她头也不回,问道:“找到叶凝了吗?”
来人均摇摇头。
有一人回道:“并没有,只知道她在揽月阁闹了一通后,被三长老带回天音阁,但我们翻遍了整座天字山也没找到她。”
慕婉转头看了眼,见说话的人是二长老曲源座下首徒华昭,压了压怒火,又问:“可有寻到宁妄长老?”
华昭如实道:“没有。三长老的天衍阁外设有结界,我们进不去。”
渐渐有议论声自人群中传来。
“她平时就跟缩头龟似的躲在天字山,怎么会不在呢?”
“她该不会逃走了吧?”
“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她勾结魅妖,留在宗门不跑等死吗?”
……
听见众人这般议论叶凝,慕婉心情颇好,拂袖一挥,磅礴灵力自飘逸的袖中溢出,裹着枯叶化成的利刃,瞬间朝魅妖疾飞而去。
这种时候,她向来有大师姐的派头,即刻召集众弟子,扬声道:“诸位,先随我抓了这妖女,待找到叶凝,一同论罪!”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吵得魅妖头都要炸了,一抬眸,又瞧见密密麻麻的枯叶如蝗虫般飞来。
她最讨厌这种细小密集的东西!
那股强行压下的戾气从眼底深处翻涌而上,魅妖扬鞭一挥,从中迸射出的妖力汹涌如烈火,光芒刺目,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际都点燃了。
漫天落叶顷刻化为灰烬。
慕婉被妖骨鞭的余力震得连连后退,连还手的招数都使不出来。
魅妖却没打算放过她,再次挥鞭,缠住她脖子,将人一把拉至身前,眼神冷漠得像在看死尸:“既然寻不来她,我看你也不必活了!”
慕婉被勒的双目充血,面色绀紫。
四周陷入一片恐慌的寂静。
衬得鞭身枯骨收紧时发出的“咯咯”声格外刺耳。
“住手!”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头顶上空砸落下来。
魅妖仰头一看,只瞧见一把巨型折扇大开,遮蔽了半边天。
她吸了吸鼻子。
是熟悉的气息!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一张符纸从扇面飞落,金光四射,天地骤亮,简直要闪瞎她千年老鬼的眼。
魅妖不得不松开慕婉,侧身避开金光,面露嫌弃地将怀中女子瘫软的躯体推开。
慕婉猝不及防地摔到一旁,华昭连忙过去扶她。
叶凝由青羽馋着,从折扇上下来,站在主堂前,并不去管那一张张面色各异的脸,只定定地望着魅妖。
说不害怕是假的。
毕竟,上一次险些死在她手里,最后稀里糊涂的,怎么活下来也不知道。
还因此中了毒,与师兄……
她抿了抿唇,在心底默念了不下十遍“魅妖不过是团飘荡了千年的孤魂野鬼”才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淡定从容:“魅妖,你闯我宗门,伤我同门,究竟意欲何为?”
叶凝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纵然服了药,换下血衣,但那憔悴寡白的脸色竟不比这千年老鬼好上几分,就像被放干了血,抽干了精气,像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将死之人。
她,怎么成这样了?
魅妖愣了一下才认出她,僵硬的脸上逐渐露出一抹讥笑,半开玩笑道:“你们仙族下手可真狠,竟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折磨到只剩一口气。”
说罢,还大方地将她遗失的符箓袋丢还给她。
人群里又起了窃窃私语声。
叶凝站着没动,只将那符箓袋紧紧攥在手里,故作镇定地与她撇清关系:“你我之间,不是可以相互关心的关系。阿简,将这妖女打出去!”
段简应声展开折扇,四五张符纸瞬间飞出,化作一道道灵力,逼得魅妖连连倒退。
这灵力看似强悍,却特意避开了要害。
魅妖好歹活了千年,要是连着这点小把戏都看不明白,不如一头扎入忘川,趁早别活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逞强的模样,并未点破,反而配合地扬鞭一挡,顺势往后退去。
段简强势进攻,魅妖连连败退。
叶凝与青羽便远远跟着。
不过多时,一行四人就已退至石阶口。
慕婉揉着脖子,忽然回过味来。
叶凝要跑!
而且要带着魅妖一起跑!
精致的眉眼陡然一蹙,凝出一抹狠戾,慕婉当即下令:“华昭,你带风字山弟子布阵,封锁下山道路。月字山与云字山的弟子随我一同捉妖,还有叶凝,一并拿下!”
“是!”
剑气横生,灵力涌动。
搅得本就暗沉沉的霎时阴云遍布,连一丝天光都漏不下来。
石阶两侧,灯光忽明忽暗,将一众同门的敌意与愤恨映照得一清二楚。
“叶凝,你可知勾结妖族、屠戮师门该当何罪?”一道紫光闪过,慕婉飞身追来,水袖如流云般舒展,灵力流转其间,直朝叶凝攻去。
叶凝凌空画符,金光符咒在虚空扩散,形成一面光屏,将水袖推开,目光坚定地迎上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慕婉冷哼道:“魅妖手里有你的符箓袋,她杀上天璇宗就为寻你,现在你还企图放跑她,叶凝,你把我们当傻子吗?”
叶凝懒得同她解释,解释了也无用,只道:“我不知她为何会来。”
“你不知?”慕婉嗤笑一声,忽然猛一挥袖,数枚弹丸自袖间飞出,打碎挡在叶凝身前的光屏,“那你就想想借口,等四山会审之时好好为自己辩解!”
青羽瞬间便被击飞,水袖如蛇一般缠上叶凝腰间,越收越紧。
她本与段简商量好,先将魅妖逼至无人之处寻问灵骨下落,再取她念力,当众展示那晚她与魅妖之间发生的事情,以证清白。
可慕婉存心不想放过她。
叶凝的心重重跳动着。
她很清楚,若当真被慕婉扣上勾结妖族的罪名,不死也得折了半条命。
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在决定要自证清白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她畏缩。
她绝不能让慕婉得逞。
叶凝垂眸看了眼手腕。
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即便神器被发现也少不了惹出一堆麻烦事,但总比眼下这个情况好……
她咬了咬牙,掐起一道仙诀。
忽然,血色的鞭影从身前落下,缠在腰间的水袖断成两截。
魅妖漫不经心地收起鞭子,调侃道:“小丫头,你在这仙族混得可真不怎么样。”
叶凝藏起腕间紫玉,她不好直接询问灵骨下落,只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魅妖眉梢一挑,那嘶哑的声音竟半分都没收着:“当然是来请你随我去妖族啊。”
“……”
完蛋。
这下更说不清了。
叶凝揉了揉狂跳不止的眼皮,怕再耽搁下去回引起更大的误会,只好灵骨下落:“阿简,直接取她念力。”
段简的修为虽不及魅妖,但若得天璇宗弟子齐力相助,取她一丝念力应是不难的。
但他既要对付魅妖,又得防着同门对叶凝下手,几个回合下来,竟连魅妖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叶凝将符箓袋里的符纸都扔了出来。
那些纸片人张牙舞爪,毫无章法地乱窜,虽然没有多大的攻击力,却像一根巨大的搅屎棍,将本就乱哄哄的前山彻底搅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