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在身后的赤霄剑在楚芜厌中箭的瞬间便已收了回去。
叶凝转过身,没有丝毫留念:“千灵,我们走。”
重新聚起光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决然转身的背影,楚芜厌扔掉攥在手中的雪,挣扎着起身。
“阿凝——”
朗月台、揽月阁、月老祠、慎渊......
她一次次奋不顾身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愈发明媚热烈。
她就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耀眼、炽热,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那光离得太远,虚无缥缈,他再想占为己有,却始终无法将其握在手心里。
楚芜厌喊了她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将那句“别走”咽了下去,也将翻涌而上的歉疚与渴求极力压在心里。
他牵了牵唇角,苦涩无力,只道:“你今日淋了雨,回去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记得喝碗姜茶。”
叶凝流转的余光在触及那道挣扎起身的黑影时又沉了几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寂,一寸寸渗入他的血肉躯体。
“不需要你提醒。”
“还有,别再跟来,我觉得恶心。”
*
叶凝离开后,漫天飞雪在须臾间重新化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雨声如战鼓般急促,直击人心。
迎风追来时,正好瞧见他家公子颓然地跪在雨中。
胸口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衫边缘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有被火焰焚烧的焦痕。
焦痕四周,隐隐可见一枚深红色的血滴形印记。
迎风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几步,将伞遮到他头顶,急切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印记的颜色怎么又加深了!”
楚芜厌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随着他仰头,残留在鬓发、额角的雨珠滑落,将那点点血红冲刷而去,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他动了动唇,哑声道:“我见到叶凝了。”
什么?
迎风双眸瞪得浑圆,下巴更是惊得合不拢,双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今日雨大,公子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芜厌摇了摇头,勾唇惨然一笑:“就是叶凝,我肩头这一箭就是她射的,迎风,她终究是恨我的。”
迎风看向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昔日,那目若朗星的长眸,此刻竟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就如同一潭堵满淤泥的死水,浑浊、冷寂。
迎风的心揪得厉害。
自从叶凝死了,楚芜厌也跟着疯了。
那日玄极走后,他体内仙灵几乎散尽,这样严重的伤势本该闭关修炼,他却不顾自己的死活,将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座冰棺,护叶凝肉身不腐。
之后,他遍寻古籍秘法,四处游历寻访,以求复活之法。
在叶凝死后第三十年,他得知妖族有一禁术,以心头血祭阵,只要□□不腐,魂魄未入轮回,便可逆转生死,引导亡灵归位。
起死回生之术是逆天之法,为了叶凝,楚芜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顾不得阵法反噬,即便无从确认叶凝魂魄是否已入轮回,依旧自剔仙骨,舍仙堕妖,开启血阵。
此阵一旦开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启阵者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百年来,每月月初之日,楚芜厌便自取心头,血注入阵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胸口那血滴形状的印记,正是血祭归魂阵反噬留下的痕迹。
随时间推移,印记的颜色会由浅变深,一旦它由红转黑,便意味着反噬之力已深入心脉。到那时,楚芜厌便将魂飞魄散。
迎风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跳,他能做的,就只有寻医问药,延缓印记变色。
转眼间,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可冰棺里的那具女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迎风本以为,往后漫漫余生,他家公子都将守着这具尸体,直到魂灭那一日。
然而,就在三日前,那具女尸忽然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在看到空荡荡的冰棺瞬间,迎风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老天开眼,好让他家公子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家公子对叶凝的执念。
第一日,楚芜厌绑了万石村所有村名,抓来挨个审讯;
第二日,他手提赤霄剑,杀上天璇宗,将宗门四山翻了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第三日,他以血催动血阵,几乎将心血耗尽,终于在九洲大陆东南一角,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楚芜厌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玉山。
迎风一路紧追不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找到他,哪知竟瞧见他受了如此重伤,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不信叶凝当真死而复生了。
可当下却不敢再说任何重话刺激楚芜厌,只好顺着他,劝道:“公子,不管叶姑娘说了什么,您先跟我回去,咱们先疗伤再做打算。”
楚芜厌没说话。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追来那宫娥说的话。
她唤阿凝殿下。
她说阿凝刚从昏迷中醒来。
还有那张凤行神弓。
......
纷乱的思绪蓦地从颓然中乍然抽离。
他顺着迎风手上的力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光:“迎风,你去打听一下桑落族,尤其是桑落族圣女。”
-----------------------
第二十二章
自还魂于阳界, 这还是叶凝第一次踏出凝露宫。
凝露宫位于浮玉山南侧,独占一座山头。
不过,与传闻相悖的是,宫中一景一物皆呈衰败之状, 灵木枯黄, 鲜花凋零, 就连后院里的灵泉也已干涸。
叶凝还偷偷感慨过,桑落族也不过如此。
方才下山时走得急未曾仔细看,直到现下回过头来, 站在浮玉山脚下往山巅处仰望, 叶凝忽然意识到, 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浮玉山巍峨高耸入云, 一团云雾绕山而上,自山腰直达天际。
这云雾便是桑落族设下的结界。
结界之外, 世人所见的, 不过是一座普通仙山,而这结界之内, 便是外族之人不可见到的遗世圣境!
踏入结界, 天色便忽而放晴。
山门之后, 云雾袅袅, 似轻纱般缠绕于十二座山峰之间。
琼台仙阁依山而建, 青瓦滴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山峰楼宇之间,皆有琉璃天桥相连,天光之下, 锦绣辉煌,宛若七彩虹桥架于云端,可谓轩昂壮丽。
千灵收起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一抬眸,却见圣女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些殿阁。
她以为圣女找不到路,便往凝露宫的方向指了指,道:“殿下,这边走。”
叶凝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将面纱取下收好,顺手整理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道:“我想先去趟云霓殿。”
云霓宫是母君叶韵兰处理日常事务之所,叶凝只知其名,并不知它具体位于何处,这才无奈停下脚步。
千灵看着她挂着水珠的发梢与裙摆,担忧道:“殿下,您刚淋了雨,若不先回宫将湿透的衣衫换下来,不然怕是会着凉。”
叶凝忽然就想到了临别时楚芜厌也说了这句话。
还让她回去后喝些姜茶驱寒。
从前,这便是她日日所祈盼的。
一句关切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她便愿拼尽全力去回报他。
可如今想来,她却觉得可笑、可悲。
从前的日子是过得有多苦啊,才会让她将那些轻描淡写的关切,和顺手而为的帮助,误认成他对自己的回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终于看透了这一点。
叶凝自嘲一笑,只道:“我哪有这般娇气!”
闻言,千灵便没再劝,引着她往最东侧的山峰走。
叶凝走过天桥,远远便瞧见合容立在殿前回廊之下。
她快走了几步,正欲着人通报,忽然瞧见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狐状灵兽从合容身后探出个脑袋来。
廊下悬着两盏琉璃灯,那毛团子在光影中仿若一团轻盈的云絮,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华光。
叶凝陡然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它。
小兽亦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叶凝。
一旁的千灵探头瞥了眼,随即“咦”了一声,轻笑道:“我就说这几日怎么没见到忆梦兽这家伙,原来跑这里来了!”
忆梦兽?
传闻此兽性情温顺,通人性,擅织梦。
它能依据入梦者之念,或织绮丽之境,或绘幽暗之象,将人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如实映照于梦境之中。
叶凝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见到活的!她心中不由一喜,蹲下身来,自然地朝它伸出手。
只一瞬,小兽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搭在她膝头,发出细微而欢快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