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有苦衷,便一脚踹开,明日你想起了,便又捡回来,抛光打磨,变成任意你喜欢的模样。楚芜厌,这是石头!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有喜乐有哀怒,活生生的人!”
叶凝一口气说了许多。
这些话在她心底整整压了两世,如今尽数倾吐而出,竟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清婉的声音陆陆续续落入耳中,让楚芜厌的心随着跌宕起伏无数次。
心中五味杂成,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直到最后,眼底一片血红,目光几近碎裂。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很轻,浓浓的鼻音里带着祈求:“阿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从前欠你的,我以后都会补回来。”
叶凝仰头看着这张曾令她魂牵梦萦脸,看着往昔一身傲骨的天璇宗掌门首徒,如今低贱到尘埃,低声下气祈求的模样,她心中竟涌起几分快意。
她清浅一笑道:“你说,都会补回来?”
楚芜厌点点头。
"好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要补多少我才会原谅你。”
少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不如,你先跪下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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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青焰已熄, 整个庭院像被泼了浓墨,黑得深沉、凝重,让人喘不过气。
叶凝拂袖一挥,点亮了回廊下的琉璃灯盏。
一束束刺目的光骤然落下, 楚芜厌被晃得眯起了眼。
他还站在原处, 身形被刺目的光线勾勒得有些单薄, 半张脸高肿着,清晰的五指印记如烙印般落在他冷白色的脸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被一抹深不见底的痛苦取代。
叶凝抱臂, 冷笑着看他, 看着自己留在他脸上的杰作, 难得好心情地追问了一句:“怎么?难不成是觉得我的要求太过分了,又不想补偿了?”
“不是。”楚芜厌生怕她反悔似的, 立马屈膝跪地。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发出一声“咚”一声响。
他分明也是委屈的,却还是将笔挺的背脊一点点弯曲, 道:“我愿意补偿, 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一身傲骨, 如今终究被她生生折断了一寸。
但这还不够!
与她所受之苦相比, 远远不够!
叶凝嘴角的冷笑缓缓淡下来, 化为毫不掩饰的鄙夷:“楚芜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呢!”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回廊远处缓缓靠近。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也没起身。
一个冷着脸, 一个垂着头。
千灵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这一幕。
此前在树林里没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现在她可算看出了些名堂了!
一定是妖王听说了圣女的婚约, 才上赶子过来求她!
只是她家圣女怎么会看得上一只妖?
这下好了吧,又是挨嘴巴子,又是下跪……
千灵皱眉走过去,像赶狗般朝楚芜厌挥了挥袖子:“去去去,凝露宫并非是人是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没有我家圣女准许,就算你是妖王也不行。”
楚芜厌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悦情绪都没有,只觉得舌根泛苦,落到肚子里觉出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你家殿下能准我自由出入凝露宫,做人如何,做狗又如何?”
千灵:“……”
叶凝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也不搭理楚芜厌的话,只将千灵叫到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可是有急事?”
千灵又一脸深意地看了楚芜厌几眼,这才回身朝叶凝行了礼,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有一封殿下的信,好像是苏二公子传来的。奴婢看到院中灯火通明,就想着给您送来,没想到,打扰到您……”
训狗了……
千灵收回视线,将手中信件递出。
一片流光溢彩的叶片躺在她掌心,其上字迹密密麻麻的,似乎当真写了不少东西。
叶凝抬手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灵叶上好似设了什么法阵,并看不清具体写了些什么。
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深更半夜给她送信,这个苏望影同她熟很熟吗?
对他而言,桑落族的结界就当真起不到半分作用?
流转的视线从叶片上掠过,空空地落在前方的虚空,而后触及楚芜厌打探的神色。
叶凝微微一顿。
这狗男人似乎对“苏二公子”很是好奇……
紧蹙的眉眼忽地舒展开了。
叶凝抬手接过信,原本冰冷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看向楚芜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我要读未婚夫的信了,妖王还不走吗?”
未婚夫……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凌厉起来,像覆了层薄霜,一双眼却晶亮得吓人,仰头凝视三步开外的少女,问道:“那苏二公子是何人?你们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千灵却是瞬间瞪圆了眼,眨了又眨。
叶凝故意沉默着不回答。
久久等不到回复,楚芜厌觉得憋屈,甚至隐隐有些恼火。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发作,想逼叶凝退婚!想要找到那位苏家二公子,警告他不要再打叶凝的注意。
可看着立于灯光之下的少女,他终究忍了下来,目光之中尽是哀求之色:“阿凝,你当真要嫁给别人吗?”
叶凝却不看他一眼,语气轻蔑:“我的婚约,与你何干?”
眼中映着少女嘴角那抹凉薄的冷笑。
楚芜厌的心不由梗了一下。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叶凝是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还是只是赌气。
若说在得知她有婚约之际时,有九分愤怒,那现在,他再顾不得生气,心中只余下十分、百分的惊慌。
他怕抓不住她。
怕握不住这道好不容易刺破黑暗的光。
怕此后余生漫漫,而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叶凝。
楚芜厌双拳越握越紧,最后竟伸手拽住叶凝一片群角,脸上的神情明显慌乱起来,语无伦次道:“你不是说我可以补偿你的么?你不要嫁给他好不好,我可以补偿的,我可以把命赔给你。”
“谁要你的命。”
叶凝缓缓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对于楚芜厌,他们之间唯一可能的交集,似乎只剩下报复。
是以她为绝对主导,对他的报复。
但眼下,她累了,也不想再继续听他纠缠。
“楚芜厌,我不要你的补偿了,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以后了。我不喜欢你了。”
“无论你是妖王,亦或是洗髓易经换了别的身份,只要你曾经是楚芜厌,我叶凝就绝对、绝对没有再回头的理由!”
不喜欢。
绝不回头。
叶凝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最后砸入楚芜厌二中的,唯剩下这两句,字字诛心。
拽在手中的裙角从指缝间划过。
掌心倏地一空,楚芜厌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周身寒意透骨。
那冷意从肌肤渗入,直抵骨髓,又从骨髓蔓延,浸透了每一寸血肉,仿若要将他的心肺都冻结了,竟让他不受控制地战栗。
叶凝就这样看着楚芜厌,看着他眼底的惊慌化为错愕,错愕中又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悔过之意,最后化为点点疼痛,隐没在他悲凉的眸光里。
她没再说话。
他动了动唇。
终究也未说一字。
该说的话都说了,叶凝也不再去管楚芜厌的态度,只转身回到寝殿。
她看了掌心那片被攥得皱巴巴的灵叶,随手一撇,也丢进了那只乾坤袋中。
什么苏公子、李公子、王公子,她统统不感兴趣,也没精力再去揣摩她那个“未婚夫”的心思。
她很累。
精疲力尽。
宣泄而出的情绪也带走了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折腾了半宿,叶凝仰面倒在床榻上,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又梦到了楚芜厌。
梦中,她站在那个与他久别重逢的密林里,大雨瓢泼,迷了她眼前的路。
她只好低头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那双素白的色白玉兰花鞋上,竟沾了一片血红!
空中似有檀香飘来,夹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令人几欲作呕。
忽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叶凝看到,楚芜厌跪在三丈开外,浑身是血,与白日树林里的一幕相似极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支本该插在肩头的凤翎箭,此刻却是穿心而过!
*
第二日天蒙蒙亮,叶凝就被忆梦兽吵醒了。
想到夜里的梦境,她神色古怪地看了眼那只小兽,它正四脚朝天,在她臂弯里打滚,看上去舒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