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骨不佳,多半块灵骨无法飞升,少半块灵骨也死不了。
好累……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雨水顺着半开的窗棂,如细密的银针般斜斜地飘入屋内。
少女娇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榻之上,空洞的双眼无神地落在窗棂下那片渐渐晕染开的潮湿处,片刻后,缓缓阖上了眼。
*
揽月阁。
楚芜厌刚踏入回廊,一直抱剑立于屋前的迎风便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
他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喜怒皆写在脸上,这会儿正笑得开怀:“恭喜公子,终于飞神化神境界!”
楚芜厌眉目间一片平静,并无喜悦之色,脚步不停,径直往屋内走。
迎风将湿漉漉的油纸伞搁在门外,也跟着进了屋。
公子平日少言寡语,他早已习惯,并未指着能得到回应,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想替他解下鹤氅。
但,他忽然愣住了。
公子的鹤氅呢?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一道沉冷的声音先一步飘来:“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什么?”迎风眨眼反问。
楚芜厌又问:“飞升化神,有何可喜?”
“怎么没有!”迎风转眼将鹤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在修真界,实力方为尊崇!公子突破修为飞升,便能守护自身,庇佑所爱,当然值得庆贺!”
楚芜厌静静听着,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掠过几许深思,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这几日,你可有收到一只锦盒?”
迎风又是一怔,发现今日公子的思维格外跳脱,他竟有些跟不上节奏,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转身走向门边书柜。
不过多时,他取来一只手掌大小的暗棕色木盒,道:“三日前,属下在房门口捡到了一只。”
楚芜厌接过一看,盒身上雕刻着鸟雀图案,明显就出自宁妄师叔的天字山。
他并未多想,直接拇指拨开锦盒的盖子,而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
空的!
一旁的迎风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公子,属下没打开过!那晚取回锦盒,属下便将它放到书柜上,后因公子闭关修炼才没来得及禀告,但属下真的没碰过!”
楚芜厌没说话,甚至没抬头,视线却从空无一物的锦盒内一寸寸扫过,而后忽然定住了。
迎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以为他被人戏耍了不开心,挠挠头道:“许是谁错放了,公子别往心里去。”
盒底有一缕极细的流光,屋内灯火通明,掩去了它大半光辉,楚芜厌差一点没看到。
他挥袖灭掉了屋内大半烛火,掐诀将那缕流光从盒中取出。
迎风这才注意到这缕残存的灵力。
只是,还没来得及等他有所反应,那缕流光已从掌心跃起,猝不及防地从他家公子眉心钻入灵台。
楚芜厌显然也没预料到。
甚至来不及将这股力量逼出,便觉灵台一烫,而后眼前倏地一黑。
“公子——”
迎风惊慌失措的呼喊戛然而止。
下一瞬,楚芜厌只觉得身子重如千斤,仿若要跌倒深渊地狱。
之后,便彻底没了知觉。
第三章
叶凝服了丹药睡下,段简给的药有安神之效,不过片刻,她便沉入梦乡。
不过,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失足跌入冰潭,天璇宗同门朝她身上扔丹丸,设阵法,刀光剑影从她身畔掠过。
她害怕极了,不停地在水里挣扎,衣衫尽湿,沉甸甸的,拽着她的身子只往下沉。
可那些那些欺负她的同门并没有收手的意思,甚至在岸上捧腹大笑。
她还梦见了楚芜厌。他静静伫立于冰潭上方,一身墨黑长袍,眼底眸光冷得像冰山上的雪,没有一丝温度。
叶凝害怕极了,她不想溺死在这刺骨的冰潭里,只能哭着哀求他再帮自己一次。
他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挣扎、沉沦,却始终没有伸手。
“师兄!”
叶凝惊呼一声,猛地睁开双眼,冷汗浸湿了鬓发。
朦胧间,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重重帷幔,映在床榻上。
叶凝起身掀开半侧帷幔,一盏青瓷烛台搁在床边的矮几上,烛光柔和温暖。
是噩梦啊。
还好、还好。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堵在心底的恐慌与绝望这才化为一口浊气,被缓缓呼出来。
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屋外,泥土的醇厚气息与青草的清新味道相互交融,顺着夜风飘入屋内,很是好闻。
叶凝却无心关注这些。她依旧浑身疼痛,惊恐的情绪散去,意识重新变得昏沉,只想再继续睡上片刻。
忽然,一阵阴风掠过,青瓷烛台上的火苗“噗”一声熄灭了。
风声中,隐隐伴着鬼哭狼嚎的怪声,细细一听,这声音似乎从枕下传来。
不好!
叶凝陡然睁开眼,急忙从枕下摸出一面手掌大小的水镜,指尖掐起一张符纸投入镜中。
风声渐息,但一道道怪声却愈演愈烈,镜面有水波漾开,不过多时,揽月阁外的景象便逐渐显现出来。
这面水镜是段简送的。
宁妄性子淡泊,带着两个徒弟住在天璇宗位置最为偏远的天字山,说得好听些是世外桃源,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座鸟不拉屎的荒山。
叶凝与同门关系不融洽,除了每半年一次的仙缘大会,和逃不开的试炼、大典,其余时间都待在天字山,坐在院子里发呆。
段简看她每日着实无聊,便将这枚水镜赠予她,好让她看看宗门各处发生的趣事,解解闷。
可于叶凝而言,除了师兄楚芜厌,她对别人一概提不起兴趣。
所以水镜中出现的画面自是揽月阁无疑。
只是,向来灯火辉煌的揽月阁,此刻竟是漆黑一片。
镜内狂风骤起,呼啸声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低鸣,好似地狱冤魂,哀号不止。
这是怎么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揽月阁。
难道师兄出什么事了?
叶凝的瞌睡彻底醒了,不安地坐起身,越想心里越慌。
她担心急了楚芜厌,接二连三地朝水镜中投了好几张符纸。
揽月阁内设有结界,水镜之力并窥探不得,她努力了许久,都未能在镜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捏着水镜边缘的手用力到泛白,即便理智告诉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和担忧还是让她忍不住冲动地起身,迅速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
夜雨初歇,天地间还残留着一丝湿冷的寒意。
揽月阁外却已集聚了不少同门。
阴沉沉的天压下来,仿若一只倒扣的碗,将揽月阁严严实实包裹在其中,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叶凝站在人群最后,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急得原地来回踱步,却不敢贸然上前。
突然,一阵微弱的红光从屋内透出,鲜红色的血雾顺着半掩的门窗溢出,随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那血雾化作一道鬼魅人形,瞬间攻向聚在屋前的众人。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叶凝一口气悬到嗓子眼,她不擅打斗,平日也鲜少下山历练,对那团冒着红光,不人不鬼的东西本能害怕。
她想跑,但她更担心楚芜厌的安危。
双腿钉在原地动,进不得也退不得,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唯有一张夹在双指间的黄符,随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忽然,那鬼魅掐住一名剑修的脖子,几名阵修结印布阵,却被那鬼魅一掌劈散。
现场一片大乱。
眼看着那名剑修就要断气,一名紫衣少女飞身上前,掌心凝起灵力将那剑修从血雾中推开,手指翻转,数枚丹药飞出,瞬间将冒着红光的人影击散。
她落回地面,紫衣宽袖如云卷舒展,带起一阵劲风。
被她救下的剑修连连道谢。
可她却不多看一眼,趾高气昂的视线从人群中掠过,仅冷冷道了句:“都小心些,是戾气!”
“师兄屋里怎么会有戾气?”
“对呀,戾气消散近二十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天璇宗?”
“快别说这么多了,师兄还在屋内,这可如何是好?”
叶凝越听心越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闯进屋内营救楚芜厌的想法,可还没等着实践,一股寒意直往脊背上窜。
她抬眸一看,果真瞧见那紫衣少女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锐利、冰冷,像一条发现猎物的蛇。
这是二长老妉常座下大弟子慕婉,叶凝对她可不止认识这么简单。
人前,她是清冷高远、不染纤尘的大师姐,举手投足间皆有仙风道骨,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