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毫无遮蔽的脸上淡得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副人皮面具。
僵硬、生冷。
仿佛已看透了一切,却又对一切都毫无兴趣,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与淡漠。
她就这般瞥了苏望影一眼。
苏望影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自叶凝说完那句话,他便任由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散,到此刻,唯剩下近乎于死寂的沉冷与平静。
见她看来,他轻嘲一笑,道:“殿下果真令人惊喜。”
叶凝不甘示弱:“苏公子也当真教人意外。”
苏望影的脑海中浮现出从前过往种种。
她该跪下来向他求饶,该如从前那般扯着他的衣角,一遍一遍地哀求他不要将她身份说出去。
这样他才能装作无奈至极,最后再大发慈悲地放她一马。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苏望影只觉出了一种万物变迁的无力,她终究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徒弟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叶凝却已然转过身去。
静默地从袖中取出玉笏,以指为笔,魂力为墨,在其上写下一串字符。
铜青色的光从玉笏内汩汩透出,化为细碎的光点向四周散开。
阴间的冥光并不刺目,甚至泛着泠泠冷意,可正是这份来自幽冥独有的阴冷,才可轻而易举地穿透肉身,直抵魂体。
三人都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顺着光点流转的方向看去。
四周出奇的安静。
流光掠过屋内各个角落,明暗交替,此起彼伏。
忽然,温泉池畔破碎的屏风一震。
继而耀眼的金光亮起,一道阴寒之风凝成浓雾,从碎裂的布帛缝隙间缓缓流淌而出。
有亡灵从屏风内匍匐而出,喉间滚过桀桀怪笑,露出的眸光似刀刃般锋锐狠戾。
段简一惊,下意识将叶凝拉到身后,将折扇展开,化出屏障挡在两人身前:“师姐别怕,我在。”
少年的声音温柔、坚定。
一如从前。
叶凝突然便红了眼眶。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她如今是何身份,又无论她曾对他说过什么,在阿简心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可是阿简啊,一切都变了。
我们终究长大了,时过境迁,所要面对的也不再是天璇宗内那些仗势欺人的师兄师姐,而是这九洲大陆上更为庞大的阴谋。
叶凝只若无其事地压下心底翻涌成浪的情绪,绕到段简身侧,道了句:“让我来。”
段简一怔。
继而收起折扇推到旁侧。他恍然一笑,眸光却深了几分。
叶凝见他垂头站在一旁,心中也跟着发闷。
她抿唇看了他良久,最终还是将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挪开,看向那道亡灵。
“下方亡灵,生前为何人?且报上名来!”
那亡灵循声看来,在瞧见叶凝手中玉笏的瞬间明显一颤,而后麻溜地跪下,老老实实俯身趴下。
“判、判官大人,小鬼陈明之,生前乃南风派修士,来此处参加鲛人族试炼,不幸亡故于此。”
叶凝半眯着眼:“你亡故已有百年,为何不前往幽冥?
陈明之一听,便抬起头来,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有几分委屈:“大人明鉴,这里根本出不去啊!”
“出不去?”叶凝蹙起了眉头,“你具体说说。”
陈明之道:“当年,参加试炼的仙妖共十组二十人,全部丧命于此。我们化为亡灵后也试图离开,却发现这座宫殿根本就没有出口!”
叶凝眼皮一跳,登时想到了入东海之后的种种怪异之事,又问:“那其他亡灵呢?”
一听这话,陈明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瞬间瞪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从内里流淌出来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恐。
“这、这宫殿里有专吞噬亡灵的怪物,与我一同入殿试炼的人都被那怪物吞了去。之后来此处试炼的活人尽数丧命于此,化成亡灵后,大多都没逃过那化物之口,只余下我们少数几人,为躲避怪物,四处飘荡。小鬼也是运气好,竟还有幸见到判官大人!”
“你胡说什么?”段简厉声打断,面色沉怒,“鲛人族试炼已有千年之久,有不少人都试炼成功,拿到了彩头,怎么在你嘴里这就是个骗局?”
“阿简。”叶凝扯住他衣袖。
被陈明之这么一说,她忽然想到,自百年前起,那些提前来东海蹲守的鬼差好像当真没带回过亡灵,她还打趣过牛头马面,说他们雷声大雨点小,白白浪费了精力。
叶凝道:“你们想一想,近百年来,九洲之内可还有新的试炼魁首出现?”
段简当真细细回忆了片刻,而后竟是猛地挥出一拳。
破旧的屏风被这一击顿时左右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又被段简怒火滔天的声音盖过去:“鲛人族这群王八蛋!”
叶凝再次看向陈明之:“你可曾见过那怪物的模样?”
“未、未曾见过。”
“那其余亡灵呢?”
“都没见过。凡是见过那怪物的,都被吞噬了。”
都未见过……
叶凝拧着眉没再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玉笏,喃喃自语道:“鲛人族试炼已有上千年,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定是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百年前……
苏家找回了失踪多年的二公子!
竟这般巧?
叶凝侧目去看苏望影。
后者眉目深静,见她看来只微微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凝心里有些打鼓。
这人看起来太过平静,好似并不担心这试炼就是场阴谋。
不过,他向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单凭“百年”这一点,也不能直接将他与陈明之的话联系在一起。
眼下疑点重重,叶凝并无更多思绪。
但有一点她很确信。
自古以来,万物皆循阴阳之道,相辅相成,福祸相依。即便再凶险的死局,也必有生机一线。
这宫殿虽出出透着诡异。
但定有处一通往外界的路。
思忖片刻,叶凝忽地抬起手来,十指翻飞结印,将陈明之的魂体收于玉笏之中。
若鲛人族当真与妖鬼之事有关联,夺取试炼者性命便是他们诡计中的一环。
她不管作为桑落族圣女,还是参与试炼的一员,都绝无可能坐视他们奸计得逞!
叶凝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我们先从这间屋子出去,尽快找到其他试炼者与亡灵,再想出去的办法。”
*
通道已开。
三人依次迈入屏风。
跨过屏风木框的瞬间,四周光亮顿时熄灭,一阵眩晕袭来,叶凝下意识闭上双目。
就在这时,耳畔又传来海水的“咕嘟”声,与此同时,干燥的空气被咸湿的水汽填满,而后,一道巨浪劈天盖脸地落下。
叶凝双手翻飞结印,周身涌出的灵力带她冲破水面,脚踩浪尖。
她睁开眼,仰头环视四周。
这处空间暗沉沉的,无边无垠,一丝光亮都寻不到。
“阿简?”
叶凝试探地唤了一声。
从四面八法传来的水流声“哗哗”作响。
段简比她先入屏风通道,此刻竟是半分回应也没有。
她心中有一丝不安,抬手抚过灵台,刹那间,神识如细丝般悄然散开,向着四面八方探去。
周遭死寂弥漫,别说活人的气息,连半点怨灵的阴冷也无从捕捉。
竟还不是楚芜厌的所在之处!
这座宫殿究竟还有多少暗室相连?
叶凝按下心中狐疑,将神识又放远了些。
一丝异样的气息随着海水传来。
那是一处巨大的漩涡,宛如天地间被巨力撕扯开的一道巨渊,海水打着旋儿,疯狂地往那黝黑的深渊灌流而下。
叶凝操纵着神识丝线,缓缓铺散开来,终于在那漩涡上空捕捉到了段简的气息。
少年的脚踝被激起的水浪缠住。
他反应很快,手中折扇一挥,一道道灵力瞬间从扇面中涌出,化作光刃,接二连三地劈向脚底水浪。
然而,那水浪不断翻涌、缠绕,竟将他的攻击一一化解,甚至,还顺着他双腿向上攀延,裹挟住整个身躯,拉着他,一点点往黑暗的深渊坠去。
“阿简!”
叶凝顿时五指一握,召出凤行神弓。
挽弓如满月,神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入漩涡深渊。
静默几息后。
幽暗的渊底,似有灵光乍现,紧接着,一只青色的火凤振翅而出,流光溢彩的青焰掠过层层海浪,将这裹挟万物的汹涌澎湃瞬间封冻成冰。
“咔嚓——”
缠绕在段简身上的水也随之结成冰链,又在眨眼间碎成片片晶莹的冰屑,纷扬洒落。
没了束缚与禁锢,段简立马抽回那只踏入漩涡中心的脚,一颗心还惊魂未定地狂跳不止,他却一个闪身到叶凝身边,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关切:“师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