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有股暖流自心底涌起,一寸寸安抚她不安的心。
楚芜厌缓缓走到叶凝跟前,想去握她的手,可踌躇片刻后,微微抬起的双臂又放下来,像压下万钧巨浪,连同声音也变得又沉又缓。
“阿凝,我知道,于你而言,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知道我欠你的债到死也还不清。但此幻境执念深、怨气重,若找不到破除之法,你我怕是都要丧命于此。”
他自嘲一笑,继续道:“我如今仙不仙,妖不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有亲友、族人,有等你庇佑的九洲生灵,你必须要活着出去!”
叶凝双唇翕合,却没发出声音。
楚芜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眶却红得发烫,像压抑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找到缺口。
“阿凝……”这一声唤得极轻,带着颤,眸中潮热几乎要滴下来,“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只此一次,我们暂且放下从前的恩怨,做一次盟友,合力破除幻境。”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哀求。
“等离开这里,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哪怕你要我偿命,我也绝不躲。”
“只是现在,别一个人扛着,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吗?”
……
傍晚山风穿林,竹叶筛下碎金般的日影,斑驳地铺在两人之间。
叶凝立在石阶尽头,袖口被日头烘得微暖,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看着楚芜厌一步步靠近自己,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脚跟抵住石阶边缘。
合作么?
要信他吗?
该信他吗?
这次重逢,楚芜厌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活得像个木偶,眉宇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目光所及皆成凛冬,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隔着一层薄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可如今,他却像变了个人。
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心情不好时会借酒消愁,为了留在桑落族,会耍赖,会委曲求全,也会在归墟漩涡中以血破阵,救下她与其他试炼者的性命。
甚至,还跟着她一起进入幻境……
叶凝的心有些许松动。
不过,只过了片刻,她脑海中画面陡然一转。
记忆被猛地拉回到前世,赤霄剑寒光闪烁,将才从内心深处初露头角的一点点好感瞬间斩碎成光点。
她记得赤霄剑刺入心口时,他眼底的红比鲜血还艳,温度却冷得像冰。
冰凉的指尖缓缓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逐渐凝成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呐喊:别忘了,前世他曾亲手杀了你。他凭什么要你放下仇怨?你又凭何信他,给他这一次机会?
一股锥心之痛从心里涌出,连着恐惧与后怕。叶凝缓缓抬起来,眸光沉冷,在眼底深处凝成一把冰刃,一寸寸推向面前的人。
她对上了楚芜厌那双潮红的长眸,通红的眼眶里盛着几乎要坠出来的潮热。
见她看来,男人缓缓抬起双手,微颤着朝她伸来,却在她身前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分明想握她的手,可却克制着没再往前一寸,甚至,连她的衣角也不敢触碰,只虚虚地拢着。
这祈求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冷心冷面重叠,竟让叶凝胸口生出一种荒诞的酸软。
那句“不行”忽然便卡在喉咙间,怎么都说不口。
风停了,竹叶沙沙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指甲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月牙形血痕一瞬泛白又即刻充血。
叶凝抬眼看了看四周。
入目景物皆为虚妄,唯有眼前之人有血有肉,与她一般,是这虚妄天地间仅剩两具的凡胎。
这怨灵是冲她而来的,虽不知缘由,但它并无意伤害旁人,说到底,楚芜厌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她。
她不会原谅,却也不肯欠他什么。
既然楚芜厌因她陷入险境,那这份债在此处两清了也好。
良久,叶凝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这一字,如春雷劈开冬夜!
楚芜厌瞳孔猛地一缩,继而喜色从碎裂的眸光里疯长,一寸寸烧上耳尖。
长睫一颤,眼底的泪终是夺眶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一把握住叶凝的手,欣喜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一定让你平安离开这个幻境!”
“谁要你护着……”叶凝小声嘟囔了一句,却难得没有挣开手,只板起一张脸,提高了音量,冷冷道,“说好了,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出了幻境,结束试炼,你我便分道扬镳,再不相干!”
“都依你。”楚芜厌笑着应下。
以后的事,自然是以后再说。
只要眼下她不刻意疏离自己,他便觉得天光尚好,风也温柔,连这幻境中的景致也变得顺眼起来。
暮云合璧,山径上的苔痕被夕阳的余晖洗得发亮。
叶凝见天色渐暗,怕叶藜找不到她,便提出回去。
楚芜厌哪敢不从?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在草叶间轻轻交叠,像两尾终于游到同一条水路的鱼。
不过多时,暮色便像浸了水的旧绢,一层层洇开。
负责掌灯的昆仑弟子便站到最高处的引仙台上,以灵力化风,展袖拂过。
飞檐下的铁马被灵力碰出轻响。
接着一盏、两盏……万千盏琉璃灯次第亮起,沿着石阶一路蜿蜒。
两人从后山下来,沿着回廊绕到宗门大殿旁。
叶凝提着裙摆,绕过回廊最后一个弯,流转的视线随她抬头的动作往远处一瞥。
目光越过几重灯火,倏地定住。
紫微殿门口站着七八名弟子,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清瘦,颈项修长,一身藏蓝长袍,黑发以乌木簪半束,余下几缕散在耳侧,映着灯光,显出温润的鸦青色泽。
他微微低头,听身旁弟子说话,眉梢轻挑,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暖黄的灯火把他的侧脸轮廓描得分外柔和,原本张扬的眉峰被灯火磨平了棱角,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倨傲,也在这温色的晕染里化成一弯含蓄的新月。
虽敛去了少年平日里恣意的锋芒,但叶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段简!
阿简也入幻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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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叶凝骤然顿住脚步, 让楚芜厌猝不及防,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不由问了一句。
叶凝不仅没回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楚芜厌没得到答复,便兀自走到拐角处, 循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下一瞬, 他身子明显一僵, 灯火在他眼底骤然结了冰,方才还漫上眉梢的喜色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灭,唇角未褪的弧度也随之变得僵冷。
段简!
......他怎么也进来了?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 没出声, 也没任何动作, 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愤怒。
原以为在这幻境中, 他是阿凝唯一的依靠,不想到头来, 竟被段简那家伙横插一脚!
阿凝答应与他合作本就勉强, 这下好了,有了段简, 她大抵就不会再来寻他了。
果然。
自段简出现, 叶凝便再没关注楚芜厌半分, 更没留意到他脸上变换的神色。
她看着蓝袍少年, 脚尖却反复碾着石板上的纹路, 既想上前,又怕打扰了他与其余弟子谈话,踌躇许久, 也只往前挪了两三个步子。
许是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太过惹眼,段简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朝她这边望来。
叶凝见了,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楚芜厌的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两人相认,却也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在在心底作出各种荒唐的祈祷:希望段简也是怨灵变出来的虚影,希望他不要认出阿凝……
见状,段简眉梢一挑转身与围在身边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作揖告别,缓步朝两人方向走来。
楚芜厌依旧站着不动,指骨却无声地收紧。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浑无温度,只有压抑的冷,像是雪原上被风卷起的雪,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觉出刺骨的疼。
段简感受到敌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到叶凝身上,拱手一礼,温煦道:“姑娘方才在唤我吗?”
“......”
叶凝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再一看,少年脸上的神情温和却也疏离,彬彬有礼,对陌生人的礼貌,既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皮狂跳不息,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盘桓于心底地的话问出口:“你不认识我了?”
段简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看姑娘打扮应是桑落族人,苏某从未拜访过桑落族,又怎么会认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