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被吓傻了,好半晌才点点脑袋,提起一只鸟爪往前送了送。
爪间系着一封素笺。
楚芜厌将其取下,缓缓展开。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将信纸折起,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毛团子身上。
青羽被那目光盯得心生寒意,爪子微微颤抖,连翅膀上的微痛也顾不得了,只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时,它忽然看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唇边竟牵起一抹笑。
“她怎么样了?你主子、还好么?”
山雀脑袋本就不大,青羽实在搞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一想到主子这些天因他受的苦,心里真替她委屈。
恨不得挖出楚芜厌的眼睛挂在天字山上,让他好好看看主子有多将他放在心上。
是以,青羽竹筒倒豆子般,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自揽月阁那晚后,她重伤昏迷了三日才醒,一醒来便惦记你,为了询问你的情况,惹怒师尊,被罚禁足。”
藏在眼底的最后一缕寒芒散开,楚芜厌难得柔声问道:“那她的伤势如何了?”
“有师尊在,自是无碍。”
话音刚落,青羽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楚师兄何时竟开始打听起自家主子的事情了?
莫非,揽月阁那晚,主子不惜以命相救,真将他那颗冰砖般的心给暖化了不成?
青羽正暗自思忖,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该如何同叶凝禀报,忽有一道冷光自眼前疾速掠过。
翅膀上的疼痛渐渐散去,可它的大脑却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昏昏沉沉,仿若置身于云雾之中。
这是哪里?
主子让她来给楚芜厌送信,这里是朗月阁吗?
青羽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迷惘,抬眸间,竟撞上一双清冷疏离的眼。
楚芜厌指尖微动,仙诀成印,掌中那封信瞬间化作齑粉。
他拧着眉,满脸嫌弃地将残留指间的粉末抖落。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往后莫再把心思耗在这等无用之事上。”
第五章
等了近两个时辰,叶凝才听到木窗被撞开的声音。
她立马起身去迎。
青羽扑腾着翅膀落在伸出的手腕上,不等她说话,忍不住先替她委屈起来:“主子,你以后还是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叶凝愣住。
能让青羽说出这番话,定是师兄说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长睫簌簌一颤,即便知道他的话不中听,依旧问道:“师兄如何了?”
回想起楚芜厌的神色和语气,青羽就恨自己方才怎么没啄他几下,顿时神色愤愤,嘴下分毫不留情面:“还不是同之前一样,比冰块冷,比石头硬,还说您给他写信是无用之事。要青羽说,他才是无用之人——”
“青羽慎言。”
叶凝急忙打断。
虽说天音阁偏僻幽静,又有结界层层相隔,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楚芜厌在仙族名声显赫,若这话被人听了去,青羽还不被拔了鸟毛,丢进油锅里炸?
青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抖了抖毛,将脑袋插入翅膀底下,缩成一个球。
叶凝便抬头望向窗外的天。
漫天铭文闪烁,遮盖住星月的光辉。
揽月阁那晚,她分明听到了那一声“阿凝”,也在昏迷前瞧见了他眼中的关切。
青羽不会骗她。
可师兄又是为何?
叶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头绪。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得从这个结界出去,亲自去找师兄问个明白。
*
天边乌金西坠,流金与赤红交织,仿若给漫天云霞燃了一把火。
叶凝站在窗下,仰头看着赤红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至被头顶逐渐亮起的结界替代。
又过了一天,已经七日了,师尊还没把她放出去。
刺目的铭文晃得她心神不宁,叶凝一咬牙,将五张新绘制的符纸一股脑儿都甩了出去。
夜风倒灌进来。
符纸皆被吹回屋内。
叶凝站在原地,身体微僵,搭在窗台上的手几乎要嵌入木窗内,她忍了忍,没让心中的烦郁爆发出来。
青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主子的神情。
暖黄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藏于五官之中的情绪都柔和了些许。
叶凝垂下眸子,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转身去捡散落在各处的符纸。
青羽便帮着她一起。
不出片刻,它突然咋咋唬唬叫了起来:“主子主子,你看这是什么?”
叶凝循声望去。
小山雀正啄一张符纸,而那符纸下面好似盖着什么,蒙着一层香灰,并看不真切,只瞧见隐隐有华光透出。
叶凝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走过去,俯身将那东西捡起,用灵力拂去尘灰。
是一块玉佩。
通体青色,宛如凝脂,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似欲破玉而出。
这是师尊平日里常佩戴的物件,她再熟悉不过。
叶凝捏着玉佩,继而转头望向窗外的那片结界,片刻后,星星点点的游光浮上眉眼,让她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青羽,我有办法出去了!”
青羽眼珠一转,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顿时急得跳脚:“您不会要用师尊的玉佩破结界吧?主子三思啊,要是被师尊抓住,您会掉层皮的!”
叶凝却不以为意:“不被抓住不就行么?”说罢,便立马调起全身灵力,将玉佩推向结界。
青色火舌舔舐着结界上的铭文,将其一点点燃化,不过多时,结界上便爬满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青羽不理解,怎会有人如此不为自己考虑,她拦不住,只能在一旁拍打着双翅,愤愤道:“主子,为了楚芜厌,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了,当真值得吗?”
“喜欢一个人不会计较值不值得。”
叶凝指尖灵力流转,映得她点漆般的眸子乍然亮起。
“我喜欢他。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份喜欢撞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但我依然会止不住为他心动。”
“若问我何时才会停下,我也不知道,或许会一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吧。”
结界终于被融出一个洞来。
叶凝收起灵力,飞身而出,接住从空中坠落的青凤玉佩,头也不回,朝揽月阁狂奔而去。
*
天音阁与揽月阁相隔两座山头,为了快些到达,叶凝连用两张飞行符咒。
寒凉的风扬起少女的青丝与裙角,又如刀子般从脸颊划过,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至揽月阁院外,看到房内灯火明亮,一抹颀长的身影清晰映在窗纸上,她才停下脚步。
叶凝拢了拢鬓角凌乱的发丝,从乾坤袋中将清洗干净的鹤氅取出,才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迎风并未守在门外。
她正想着是否直接叩门进去,揽月阁的门忽然开了。
有人从屋内走出来。
夜深露重,那人只穿了一袭轻纱紫衣,衣领低垂,裙摆曳地,风一吹,那轻薄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及其窈窕的身段。
是慕婉。
这么晚了,她怎会从师兄屋里出来。
叶凝紧紧抱着怀中鹤氅,视线从四周扫过。
四下空无一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来的或许不是时候。
但为时已晚,慕婉已经看到了立在院中的叶凝,以及她怀中那件白到刺目的鹤氅。
仅怔了一瞬,那张精心抹了胭脂的脸上忽然漾起一抹笑,只是这笑容轻蔑、挑衅、极具攻击。
“师兄都歇下了,师妹怎会这个时候过来?这件白氅是师兄的吧?不如你交予我,我替你去还。”
叶凝警惕地避开她伸来的手。
一股浓郁的胭脂气息扑鼻而来,甜得发腻,激得她鼻腔发痒。
“阿嚏——”
慕婉脸色骤变。
一个喷嚏打出,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叶凝自知失礼,正想认个错,好将事情揭过,抬眸间,却见手掌如疾风般挥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沉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叶凝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火辣辣的痛瞬间从左侧脸颊蔓延开来,让她脑子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回击。
慕婉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把钳住那只纤细的手,反手一挥,在身后布下道结界,不急不缓地从她手中抽走那件鹤氅。
鹤氅的衣袖上绣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鸟雀,五彩斑斓,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
她一眼就看到了,毫不犹豫地用灵力将它划得面目全非,冷声道:“凭你,也配穿师兄的鹤氅?”
叶凝被死死按住手腕,却依旧挣扎着,想将鹤氅拿回来。
鸟雀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为了遮掩袖口一点洗不去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