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振袖一掠,数道虹光自玄青广袖间激射而出,落地化作鎏金长箱。箱盖轰然自启,宝光冲霄:法器列阵,丹丸悬星,瑞彩交辉,满堂生辉。
狼妖王唇角勾着一抹笑,眼底寒意未散,分明是轻蔑。
他还未开口,空颜却先冷哧一声:“我幼弟血骨未寒,你们就抬几箱珠光宝器便妄想堵我狼族的嘴,这便是你们仙族口中的诚意?”
苏望影道:“那公主想如何?”
空颜款款走近,腕上金钏相击,发出声声脆响。她停在苏望影桌前,眼尾轻挑,眸光似钩子般从他眉骨滑到喉结,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我才发现,仙长这副皮囊生得可真好看,尤其鼻尖上的这颗红痣,当真长在了我的心巴上……”
她忽地倾身,几缕银发顺着肩头滑落,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不如这样,你留在苍狼山,与我成婚,我自会劝父王收兵。仙妖两界就此止戈,如何?”
叶凝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女妖选中的倒霉蛋竟是苏望影!
叶藜就坐在苏望影身后,空颜的话字字落入耳中,像万丈雪崩兜头砸下,脑子晕乎乎一片,可胸腔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女妖竟敢同她抢人!
酒盏“砰”一声砸在桌面,她顺势就要起身。
叶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轻声道:“二殿下不可冲动。
“可是......”
"殿下就不想听听苏二公子的回答吗?"
叶藜瞬间动作一顿。
叶凝承认自己这么做有几分私心。
但她很清楚,苏望影与叶藜二人并没有未来,如果此番能借空颜之手让阿藜死心,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暖黄的灯火映在苏望影侧脸,却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微微侧身,避开空颜几乎贴上来的呼吸,声音低冷,却字字清晰:“公主好意,小仙心领,但苏某恐恕难从命。”
空颜直起身子,缓缓看向他身后的叶藜:“仙长拒绝我,是因为桑落族二殿下吗?”
“是。”苏望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山谷的风声都静了下去,“我这颗心早已许给了她,再容不得旁人。”
叶凝有些意外,而坐在她身边的叶藜已感动得红了眼眶。
空颜先是一怔。
半息后,她忽地掩唇一笑,眸光幽绿,灯火映进去,竟像黑夜里两簇磷火,亮得骇人。
“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那我便要仙长来做个选择了。你若选我,狼妖族即刻收兵;可若你执意选她——”
她眸光一转,掠过叶藜,再落回他脸上时,笑意已全然冷透。
“那便让九洲山河,为她一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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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悬在空中的灯火被风推得左右摇晃。
光影破碎, 落了满地斑驳。
空颜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苏望影,一道道目光好似千万根细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楚芜厌亦凝目望向那道孤拔的身影。
这样的生死两难的选择, 他曾经也面临过:断情可救万灵, 却要舍她;可若执意选她, 九洲生灵必难逃一劫。
他不想置天下苍生于险境,更不想辜负叶凝。
于是,便日夜苦修, 以为只要提升修为, 就能摆脱戾气的控制。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戾气的操控根本摆脱不了。
每到情难自已之际, 戾气反而愈发频繁地反噬, 让他愈发难以自控。
再后来,师尊以叶凝性命为要挟, 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无数次埋怨过, 挣扎过,反抗过, 可到头来, 却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自作主张将叶凝远置宗门。
本以为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便能护她周全。可到头来, 他既没能封印住戾气,也没能护住叶凝。
他有愧于师尊,有负于九洲苍生, 更对不起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姑娘。
……
苏望影眼底血丝逐渐蔓延开来,猩红得仿若能滴出血来。
妖族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毫无章法。
他相信空颜说到做到。
那句“我选叶藜”在喉间滚过, 却重若千钧,死死扼住脖颈,教他发不出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唯有那双眼睛冷刃般刺向空颜,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时,斜刺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彷若初春暖阳下掠过的一阵风,将这山谷中的寒露都吹散了些。
“公主,舍弟已有心上人,若狼妖妖族需联姻以息兵戈,我可代之。”
苏望影一怔,急忙阻止:“兄长,不可!”
苏望舟却恍若未闻,起身拱手一礼,继续道:“强扭之瓜终不甜。若公主肯退一步,在下愿在此立誓,天地为证,必守狼妖族百年安宁,亦守公主一人,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山谷晚风倏地灌入广袖,苍蓝衣料鼓荡翻涌,袖角银线被灯火一照,浮光四散,好似洒落在海面上的星光。
叶凝却觉得这光刺目。
她万万没料到苏望舟会站出来,更没想道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即便知晓眼下所经历这一切皆为虚幻,眼前的人并非真正的段简,可只要想到那副熟悉的躯壳要跳入火坑,胸口还是猛地一紧。
出于私心,她不希望空颜答应。
然而下一瞬,耳畔好似隐隐有抽泣传来,声音不大,像被极力忍住,却直往她耳朵里扎。
她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叶藜肩膀抖得厉害,那双原本澄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可若空颜不答应,阿藜又该怎么办……
叶凝那点侥幸的私心便忽然又被硬生生碾碎。
宴会开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席间众人心中却已是千回百折。
只是不管旁人如何想,愿或者不愿,到头来还需那位始作俑者点头才行。
然而,空颜本人却无比平静。
她慵然抬指,隔空一点,一缕幽绿妖力缠上苏望舟的下颌,轻轻一托,迫他抬起头来。
“你这幅皮囊生得也好,哥哥替弟弟成亲,倒也感人。”她唇角含笑,眸光却冷,“可苏大公子说错了一句。瓜甜不甜,总得先扭下来,亲口尝了才知道。”
指尖轻弹,妖力化作流萤,绕了个圈打在苏望舟胸口,将他推开。
苏望舟不由退了几步,后腰撞上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稳住身形,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平静:“瓜若扭错,苦的便是摘瓜人。”
“可我偏只要他!”
空颜突然扬声打断。
声音尖利如裂帛,灯火被震得簌簌乱颤。
众人不由抬眸向上看。
她却骤然收紧五指。
浮在上空的铜灯忽然尽数熄灭,只剩最后一盏,被她掐在指间。
火光舔上空颜苍白的手,照得那双绿瞳裂出碎光,
叶凝的心重重一跳。
她分明从空颜扭曲的笑容里,看见慕婉的影子。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其实,慕婉与空颜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为私欲可翻山倒海,为执念能毁天灭地。
唯一不同的是,慕婉顾及她大师姐的身份,在人前装得温雅端庄。
而空颜却剥去所有遮掩,将慕婉内心的阴暗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两名同行的昆仑弟子被惊得出神。
主位上,狼妖王单手支颐,金樽慢饮,琥珀酒液映着他半阖的眼眸,看似无波无澜的眸子里隐隐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空颜举着灯,重新看向苏望影,绿瞳里的癫狂退去,只余一湾温软的涟漪。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头那颗红痣,动作极慢,似在丈量他的忍耐:“苏二公子,我数到三,告诉我你的答案。”
“一。”
“二。”
苏望影喉结滚动,唇线抿得发白,却仍是沉默。
只剩一声计数。
空颜却声音一顿,手指骤然滑落,指背贴上他的脉搏。
指尖下的跳动急促,像极了困兽撞笼。
她忽然低笑一声,语气讥讽:“原来你也会怕。”
苏望影依旧寂默无言。
空颜却收了手,墨绿裙摆扫过地面,转身走回主位。
“三日。”她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得可怕,“待谷中月之升至中天,若你仍闭口不答,或答案不合我意——”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妖力凝成猩红狼纹,瞬间爬满半壁夜空。
“我狼妖族即刻发兵,九洲的烽烟,会从先桑落族烧起。”
*
宴会草草结束。
叶凝与楚芜厌跟着叶藜往住处走。
一路上,三人都未说话,只听得靴底碾碎枯叶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像是穷追不舍的阴魂,摄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