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楚芜厌正在山中四处游荡,他不想回小院,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走,哪知竟远远瞧见叶凝与苏望舟站在一处。
两人交谈甚欢。
只是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两人说话的内容。
他正想过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们之间的草都伏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瞬间,他依稀看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轰——”
脑中一片巨响,之后便是长久的嗡鸣。
四周万籁俱寂。
楚芜厌却觉得烦躁难安,就连风拂过草丛叶片的声音也觉得聒噪。
他想起离开小院前叶凝对叶藜说过的话。
“我没有对他倾注感情。”
对他没有感情。
却对段简就有了?
就算段简丢了记忆,不再记得她这个师姐,她依旧对他关怀备至!
这样的同门情意真叫人感动!
楚芜厌只觉得从耳畔吹过的风带着股燥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涌上心头,让他有股子冲动,想要亲手撕碎这感人的同门情谊!
他当真这么干了!
楚芜厌跃身而起,下一瞬已如疾风般冲至叶凝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他看向那张与段简一模一样的脸,眸光一沉,陡然间爆发出阴沉的寒意。
是宣示主权的警告。
叶凝被莫名一拽,本还有些恼怒,定神发现来人是楚芜厌,怒气竟不自觉地散了个精光:“夜怀!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带着叶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
楚芜厌更是觉得意外,身子一僵,竟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指尖细腻而温热的触感却骗不了人,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阿凝没挣开!
楚芜厌缓了缓神色,以极快的速度敛去满身沉怒。
回眸看向叶凝时,狭长的眸子里,已有点点笑意温存:“我来接你回家。”
第六十章
白茫茫的雾气将苍狼山四州的山峦都紧紧包裹起来, 远山近景都似盖上了一层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切。
然而,隔着这片雾蒙蒙, 苏望舟却忽然想明白夜怀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为何了:
夜怀喜欢风眠, 便将所有与风眠有交集的男子都视作情敌, 风眠对自己又颇为亲近,这醋坛子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
当真是、幼稚。
苏望舟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 折扇一摇, 颇有几分看透红尘的淡漠:“既然接风眠姑娘的人来了, 苏某就不叨扰了。”
想寻之人已在眼前,叶凝也确实想想回去了。
于是, 她将双手轻轻交叠于身前, 微微屈膝,正要行礼告辞。
忽然, 一只大手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握住手腕拉她起身, 而后又缓缓松开。
她侧头看去, 一脸莫名。
楚芜厌正板着脸, 眼睫微垂,并没理会她投来的视线。
虽制止了叶凝行礼,他自己却微微一躬身。
只是这礼行的着实敷衍, 只略略弯了弯背脊,视线更是从苏望舟身上匆匆掠过,淡淡说了“告辞”二字, 随后转身便走。
楚芜厌转身的瞬间,叶凝好像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哪有师姐给师弟行礼的道理。”
叶凝满脑子官司,不知道这人又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朝苏望舟赔礼一笑,一转头,竟发现楚芜厌已行至十步开外,眼瞅着浓雾要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掩盖,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道:“你这是怎么了?苏望影跟你说什么了吗?”
楚芜厌的神色依旧紧绷,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分明满心恼火,却又舍不得对她发泄,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走了足足二里地,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会去苏家二兄弟的住处?”
叶凝眨了眨眼,回想起方才迷路时的窘迫,面色不改,甚至还有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为了找你!你送苏望影离开迟迟未归,怕你着了他的道,我特意去寻你的。”
“找我?”
还特意的?
楚芜厌心底瞬间泛起了一阵窃喜,不过很快,他便压下有些松动的嘴角,重新板起脸,没好气道:“找我就找我,跟苏望舟牵手做什么。”
什么牵手?
她同苏望舟牵哪门子手?
叶凝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楚芜厌八成是花了眼,而她竟生怕他误会了自己,急忙解释道:“我那是帮他诊脉!年纪不大,眼神怎么那么差。”
诊脉?
不是牵手?!
楚芜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叶凝。
生怕跟丢了,再次迷路,这一路叶凝卯足了劲才勉强跟上楚芜厌的步伐,这会儿,即便看到他停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咚——”
叶凝一头撞上楚芜厌胸口。
身体的惯性带着她往前倾,而她的脑子却好似留在了原处,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动作,甚至都忘了起身。
唯有双耳缓缓染上一片薄红。
楚芜厌微微低头,眼底的笑意渐渐漫了上来,他故意没动,嗓音却风轻云淡:“你还要在我怀里待多久?”
这声音就在耳畔,羽毛似的从她心头挠过,叶凝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热意,心跳也随之加快,她几乎下意识弹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脚下山路并不平正。
这一退,正好踩空一级石阶。
叶凝身子不稳,仰面朝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出来。
她正打算去抓,却瞧见那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滑落,而后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他面前用力一带!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叶凝那双举在胸前的手根本来不及收回,不偏不倚,恰好抵在楚芜厌胸前。
两人呼吸同时凝滞。
“……”
楚芜厌眼皮颤了一下,双眼从胸前两只爪子上移开时,眸色已深得看不见底。
脑子里的弦将将崩断,他却没再进一步,强迫自己松开手,哑声问道:“为何要替他诊脉?”
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些。
叶凝这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张被憋得通红的脸却迟迟缓不过来。
她偷偷抬眼,带着几分羞赧,快速扫了楚芜厌一眼,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强装镇定道:“我怀疑空颜给苏望舟下了毒。”
楚芜厌眉梢一扬:“仅此而已?”
不然呢?
叶凝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问我诊脉结果?”
楚芜厌一眼便看穿她的小心思,牵了牵嘴角,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他中毒了吗?”
见话题成功扯开了,叶凝瞬间放松下来,将方才调查到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楚芜厌听。
她语速渐渐快了起来,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灵动,分明是沉重的话题,那些琐碎的细节在她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
夕阳余晖穿透浓雾,洒落山阶,一级一级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芜厌与叶凝并肩而走。
一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一人默默听着,时不时侧过头看她。
山道狭窄,两人并肩而行,衣袖相撞的一瞬,指尖自然而然触在一起,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说了这么多,饿不饿?我给你做了桃花酥。”
“嗯。我吃了,做得勉勉强强吧。”
“勉强还吃?”
“若非肚子饿,你以为我愿意吃?”
“那我一定精进厨艺,以后争取做得好吃。”
“与我何干……”
……
远处钟声忽起,悠悠荡过空谷,惊起几只夜鹭。
他们都没有让彼此的关系更近一步。
不聊过去,也没有提及未来。
只心照不宣地享受着当下,维持着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
然后,不约而同地弯唇笑了起来。
*
三日之限,转瞬即至。
晨光熹微,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使团一行七人便被小妖引至啸月殿。
狼妖族尊月为神,啸月殿为狼妖族神殿,高踞于苍狼山之巅,整座殿宇以青石筑成,终年覆盖白雪。每到月圆之夜,狼妖族人便于殿前燃篝火,围火而立,仰面朝天,似可揽月入怀。
叶凝走在一行人最后侧,甫一靠近啸月殿,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除了风雪带来的冷,这股寒意中还混着一种几乎能凝结血液的杀意。
她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四周。
殿前守卫的妖兵并不多,稀稀落落地站在殿宇四周,仿佛只是摆设。
叶凝没说什么,重新垂下头,随众人踏入殿内。
大殿上首,狼妖王高坐于王座之上。
而空颜则坐在旁侧,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墨绿色的裙摆蜿蜒批落至地上,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头,依稀露出点点未消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