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简觉得认知都被颠覆了,一时间傻愣着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那柄灵光闪烁的折扇即将戳中叶藜,这才乍然回神,手臂猛一用力,将那守不住灵力打向旁侧。
水花激起百尺高。
两枚紫玉因相拥在一起的两姐妹紧紧贴合在一起。
两股神力相撞,强光冲天,好似要将苍穹都融出一个洞来,水花包裹着神力飞溅向四周,方圆百里水汽尽散。
那窥不尽全貌的归墟就如摘下面纱的少女,眉眼五官一寸寸展示出来。
叶凝看到赤霄剑涨成一人多高,正驮着楚芜厌飞驰而来。
也看到远处发光莲悠然闪着光,看到那一张张焦虑的面容。
头顶的漩涡好似停了下来。
叶凝拂袖一挥,将赤霄剑调转方向,指向头顶漩涡,她打横抱起怀里的小姑娘,纵身一跃跳上剑面,转头对段简道:“神力打开归墟之门了,阿简,快,召集大家离开!”
第六十七章
试炼宫殿外。
参炼者入殿后, 两名掌事并未离去,而是在原地盘膝而坐,静心等待。
时至第六日清晨,华敏开始坐不住了, 动了动有些僵紧的四肢, 起身舒展筋骨, 视线忍不住频频扫向那几个未被带走的行囊。
他望了眼一片死寂的试炼宫殿,转了转眼珠子,道:“掌事, 这些参炼者都出不来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守着了。不如先检查一番他们的行囊, 也好早些回去向大王禀报。”
华晋依旧盘着腿, 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道:“不急, 再等等。”
他并非真的认为这些人还能再出来, 只是隔墙有耳,做戏总要做全套。
华敏砸砸嘴, 重新盘膝坐下, 可这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了, 一直记挂着这些包袱。
两人无一不笃定, 这一次试炼必定如同过去百年那般无人生还, 只需在殿外坐满七日七夜便可回宫复命,而这些留在包袱里的丹药法器,自然就成了被瓜分的赃物。
忽然, 一道紫光自殿内冲天而起。
宫殿穹顶被冲破一个洞,海水倒灌形成漩涡,乍眼一看, 竟似为困在殿中的众人打开了条通道。
华敏惊呼一声,华晋这才睁眼一瞥。
只一眼,他便浑身僵直,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头皮,那双干瞪着的眼竟许久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圣女脚踏赤霄剑,剑刃破开神光,飞驰而来。红色裙摆在翻涌的海水中翩然起舞,一起一落间,露出躺在剑上却昏迷不醒的妖王。
紧随其后的是天璇宗的三长老,他怀里抱着一名面容陌生的少女。最后,一众参炼者也陆续跟了出来。
华晋强行压制住狂跳的眼皮,粗略一数,发现人数与入殿之前差得并不多。
竟几乎都活着出来了!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而后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甩动鱼尾,游到叶凝跟前,拱手一礼,道:“圣女与妖王率先离开试炼宫殿,恭贺二位夺得魁首。”
叶凝从赤霄剑上一跃而下,微微向后偏了偏头,看到跟在身后的小妖自觉地将楚芜厌从剑下扶下来,这才收起剑,朝华晋冷冷一瞥,道:“既如此,烦请掌事带路妖皇宫。”
“这……”
华晋面露难色,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解释:“殿下,按照惯例,只有夺魁一组可入皇宫,见鲛人王。所以,除了您与妖王,旁人都不能进宫。”
说完,他感受到圣女冰冷的视线盯在自己身上
她久久不开口,他便垂眉敛目地等着,直到后背似有涔涔冷汗渗出,才听到圣女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我又没说他们以参炼者的身份入宫。”
什么?
华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头来,疑惑地朝她看去。
叶凝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试炼宫内藏有归墟入口,不知鲛人王知情与否?大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不满,作为受害者,大家想向鲛人王讨个说法,想来鲛人族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吧?”
华晋眉心一紧,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看到众仙妖脸上愤愤不平之色,又怕众人闹事。不管是桑落族圣女,还是妖王,亦或是十二仙宗,鲛人族都得罪不起。
华晋回头给华敏使了个眼色,让他前去禀报。
叶凝却不想给他们时间商议对策,抬手挡住了华敏的去路,让众仙妖认领各自的行囊,体贴地招呼众人跟上。
“诸位都跟上了,我们去鲛皇宫门口候着,免得掌事来回奔波。”
*
鲛皇宫。
碧海殿内,金碧辉煌,墙壁和柱子上嵌满了璀璨的珍珠,却偏偏只亮了一半。
宫殿东侧,一袭半透明的帷幔自横梁垂落,轻柔地悬于棋盘上方数寸,巧妙地将这一方天地划分为明暗两部分。
鲛人王华丰端坐在帷幔外侧的明亮灯光下,正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
这棋盘看似寻常,棋子的颜色却透着诡异。并非常见的黑白二色,而是一白一红。白为灰白,毫无生气,好似由从荒芜的乱葬岗中捡来的残骸打磨而成;红色棋子则像刚滴落的鲜血,鲜艳而刺目,带着血腥气。
与他对弈之人则坐在帷幔里侧,隐匿在暗处,身披一件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再有帷幔的遮掩,五官更是无从辨认。
华丰落下手中白子,抬起一张肥硕的脸,朝帷幔后的人看了一眼,道:“大人,这次试炼过后,你我百年之约就到期了,之后……”
“怎么,鲛人王想过河拆桥了?”
这声音明显用法术处理过。
帷幔后的人指尖夹着一粒红子,不紧不慢地落向棋盘。
“咚——”
棋子落下,华丰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下意识吞咽,双唇嗫嚅,正想开口说话——
“大王,属下有事禀报。”
华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华丰以为他来禀报试炼者的死讯,便应了一声:“这么快便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
“非也……试炼者们都回来了,还说被卷入归墟,九死一生,要向大王讨个说法。”
“什么!都、都回来了!”
华丰话音未落,一道堙灭万物的冷意从帷幔后窜出,紧接着,从帘后传出的声音,更是犹如被冰水沁透般。
“那就让他们进来。”
*
叶凝带着一行人走到鲛皇宫门口,见迎风已等候在此处。他身旁站着一位老翁,白眉如霜,胡须似雪,一身道袍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老道士?
叶凝眼皮一跳,下意识错开视线。
前世一共见了这老道士两次,每一次见他,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次在都玄观,他说她命有情劫,难逃一死。她当时只觉荒谬,却未曾想,那竟是一语成谶!
第二次再见,便是在忘川河畔,他又说她前世情缘未了,入不得轮回司。如今,她当真成了桑落族圣女。
如今九洲之内怪事频发,老道士却在此时再次现身,叶凝的心中难免不安。
甚至还有些想逃。
玄极却没给叶凝机会,见她站在远处不再往前走,他便主动迎了几步,颔首一礼道:“贫道见过圣女殿下。”
叶凝扯了扯嘴角,扬手一抬,一本正经道:“观主不必多礼。”
恰在此时,段简扶着叶藜追了上来,玄极抬起头来时,目光一错,便正好落在那红衣白发的姑娘身上。
满是褶皱的脸上显然有片刻的僵硬,之后又不动声色地趋于平静。
不同于玄极的深静平远,迎风此刻却是满脸愁容。
自试炼开始那日起,他便守在东海旁,三日一过,不见楚芜厌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求掌门相助,好不容易赶到鲛皇宫,他正想入宫要个说法,掌门却让他在门口耐心等待。
他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忤逆掌门。
守在鲛皇宫的这几日,迎风日日抓耳挠腮,犹如白虫噬骨。
此刻,他终于等到他们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楚芜厌的身影。
他很快就锁定了赤霄剑。
然而,待他走近,映入眼帘的,却是被一层冰霜包裹冰人!
楚芜厌身体外结出了一层薄冰,从头至脚,严丝合缝。冰霜之下,他双眸紧闭,面容苍白,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这层冰霜冻结。
两名妖族人正合力将楚芜厌抬下赤霄剑。
“公子!”迎风惊呼一声,脚下掠过一阵风,将人接过来,二话不说,以灵力化出火焰,将他胸口处的薄霜融化,快速扯松他领口的衣襟。
叶凝被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却一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直到看到半遮半掩的衣衫下,隐隐露出那道血滴形印记,她才突然想起初入归墟时,在他胸口看到这个印记。
只是这颜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