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父年事已高,又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从没吃过苦,那日被投入牢狱之后,便生了肺热。
拖了几日,病的愈发严重。
被救出来后一直昏昏沉沉地昏迷着,在凌府养了十几日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凌薇当时出手将他从牢狱中救了出来,再拖上几日,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了。
凌薇只不过随口问一句,她只出钱给崔知衍的爹治病,治得好便出点银子养着,治不好便花点钱埋了,才不关心他爹病情如何。
她的视线又落在崔知衍的小腹上:“真的能生出来孩子吗?”
她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崔知衍懒得理她。
凌薇每次来都是这样,正经话说不了两句便开始关心他的肚子。
若是真的关心他或许还能好受一点。
可偏偏崔知衍能感觉得到,她更多的是觉得好奇。
就如同当初凌薇初入公主府,和官场打交道时那样,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有意思。
她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并不是因为爱他,或是爱他肚里的孩子。
崔知衍以前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以前他都当不知道。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身孕的缘故,如今这份感受愈发清晰分明,每当他想到,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压抑难捱。
难捱到甚至想要吐出来。
他捂住胸口。
顺了顺气,将顶上来的那股气压了下去。
凌薇完全没有察觉崔知衍的心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肚子,兴致勃勃的说:“我听柳医师说,待四五个月时,肚子里的小娃娃便能动了。”
“若是动了,你记得让人来喊我。”
她要亲自摸一摸!
崔知衍不耐烦的转过身,避开她炽热的视线,冷冷说道:“前朝的事情你忙完了吗?”
“一直待在我这里,是没事可干了吗?”
凌薇笑道:“便是再忙,过来看
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难道你不想我过来看你?”
崔知衍偏过头去。
手搭在肚子上。
胃部的痉挛仿佛更厉害了。
他当然想让凌薇过来看他。
自从有孕之后,凌薇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思念凌薇。
清晨,她该醒了。
日出,她该去上值了。
白日,她今日遇到了什么人,可有棘手的事。
傍晚,她会和同僚去喝花酒吗?是否已经回了府,会不会来看他。
若她来了,他便觉得心烦意乱,若她不来,那他不止心烦意乱,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仿佛失了魂一样。
崔知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敏感脆弱。
他放在小腹上的手收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便会被这个世界同化,彻底变成这个世界的男人。
凌府……不能待下去。
这个孩子……
崔知衍闭上眼,只觉得心在滴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只是怀着它,便让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若是生下了它……崔知衍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到那时,他还能不能有挣脱的勇气。
凌薇素来只是来西厢坐一会,最多吃个饭,从不在西厢留宿。
待她走后,崔知衍回到崔父所在房间里。
崔父问:“少姬呢,走了?”
崔知衍点头。
崔父摇了摇头,他拉住儿子的手。
犹豫,纠结。
想说的话在唇边反复打转。
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儿啊,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以前我定不会这样劝你,可如今……如今你娘生死不知,你只能靠妻主了啊。”
“虽说凌少姬如今待你好,身边也干净没有男人,可……”
“女人,还是像凌少姬这样意气风发的女人,最是不缺想勾搭她的男人。”
“儿子,你得留住妻主的心,你和孩子往后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第19章
崔父问他:“我听伺候的人说,凌少姬每晚都过来,却从不留宿?”
他双目盈盈:“你,你怎么让她走呢,怎么能让你妻主去睡书房呢?”
崔知衍不想听,起身想走。
崔父却拉住了他的袖角,叹道:“阿衍,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讲。”
他顺着儿子的袖角握住他修长的手,握紧,声音颤抖:“咱们已经不是裴家的贵夫人,贵公子了,你娘不在了,没人能护你了。”
崔知衍脸上的难堪和羞愤崔父不是看不懂,他的妻子流放至蛮荒之地,生死不知,他自己从贵族夫人沦落成阶下囚,他何尝不痛,何尝不悲。
可再悲再痛,都要向前看。
儿子还年轻。
还机缘巧合怀了凌少姬的孩子。
他若是聪慧一些,机敏一些,让凌少姬能怜他爱他庇护他,便能得一分安稳的生活。
否则的话……以他罪臣之子的身份,若是出了凌府,便是任人欺凌,沦落到男儿家说都说不得的地方去。
“以前爹教你的那些,是当家主夫要学的,你如今……把以前学的全忘了吧。”
崔父想着儿子的将来,忍着臊,一股脑将肚子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女人,外头再正经,也逃不出喜欢榻上那点事儿。”
“你有三个月身孕了吧,只要不是头三个月……就算是孕期……也可以的。”
“注意点肚子,别让她压着你……就算不是……你还有手。”
“总之,让你妻主高兴,让她留在咱们房里,你要多跟她黏糊在一处,不能每晚都让她睡书房,不然,说不得哪日便让前头伺候的小子得了便宜。”
说到最后,声音成泣。
崔父捂住脸,不知是想遮脸上羞出来的红晕还是眼角沁出的泪。
“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你得想法子,让你妻主多跟你在一处。只要她对你有了情,你还有孩子,不管是女是男,看在这点情分上,就算她以后的主夫容不下你,她也会看顾你一二。”
崔知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便想出去。
崔父不让。
他挣扎着从床上半坐起来,抱住崔知衍的大腿。
“你听懂了没。”
崔父病弱体虚,崔知衍没用力,便拨开他的手,正欲离开,对上崔父含泪的眼睛。
双脚顿住。
他叹了一声,道:“我明白,你别担心。”
总算将宽慰了崔父,让他安心躺着睡觉了。
崔知衍走到院子里,看着低矮的院墙,伸手试着攀上去,手臂却无力托起他的身体。
他颓然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伸手抚了抚小腹。
这里仍是一片平坦,腹筋的纹路已经变浅,便是用力,也只能摸到浅浅的痕迹。
这里……有着一个小生命。
他眼中一片茫然。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却不知道如何弄掉这个孩子。
如果是前世的凌薇,她会怎么做呢?
她……似乎一直很清醒,没让自己陷入他如今这般两难的境地中。
凌薇此时也在想崔知衍。
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堆积如山,酒香四溢。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女人和男人交缠的躯体,独自一人郁闷的喝着酒。
琴声响起,一群身着薄纱的舞郎从两侧缓缓步入,他们的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双含情目和娇艳欲滴的红唇。
为首的舞郎身姿摇曳,旋转着靠近凌薇,手中的丝带轻轻拂过凌薇的脸颊,留下一抹淡淡的香气。
凌薇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舞郎的目光,手中折扇不自觉的握紧。
舞郎见撩拨不动凌薇,转身投入另一女子怀抱。
凌薇松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嘴中,清甜的汁液顺着喉管留下,压住了反胃的感觉。
要稳住。
这可是公主特意办的庆功宴,不能在宴会开场便吐出来,扫公主的兴。
说起来,要吐不吐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崔知衍现在每时每刻便是处在这种感觉里吗?他孕吐是每一秒都想吐,还是只要想吐便压不住要吐出来呢。
“凌姬一个也看不上吗?”
一个同僚看凌薇走神,搂着一个纤腰舞郎主动靠过来问。
她职位在凌薇之上,是正经世家大族的女儿,却主动与凌薇攀谈。
这位小凌少姬乃有功之臣,更是公主心腹,若能与她结交,好处尽有。
“我怀里这个,已替凌姬品尝,滋味甚好,凌姬若是不嫌弃,可领他自玩。”
凌薇抬起头,对上红光满面的女人和她怀里羞涩的男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她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打起精神,敷衍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