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手法利落地清理、涂药、重新包扎。
冰凉的药膏和偶尔按压带来的刺痛让夏篱眉间紧紧地凝在一起。
她别开脸，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仿佛看到有道熟悉的人影从那一闪而过。夏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往旁边探了探身体想看清楚些，却引得护士误以为弄疼了她，“忍一下哈。”
夏篱闻言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身子，“没事，不疼。”
那护士姐姐笑着看她一眼，“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的呀，这里没外人，疼的话哭出来也没事的哦。”
夏篱本来真觉得没事，压根就没觉得有什么可哭的。然而一听护士姐姐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知为何那眼泪就跟有自己意识似的，唰一下从她眼眶里冲出来了。
护士似乎也被她说哭就哭的样子给吓了一跳，忙不迭从旁边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哎呀，你怎么说哭就哭啦，吓姐姐一跳。对嘛，疼哭出来就好了嘛，没事的哈！咱们可不能像老一辈教的那样有事忍忍就过去了，过不去的哈！那些不好的情绪咱们还是药发泄出来的，疼我们就哭嘛，哭完咱们还是条好女子对吧！”
夏篱擦着眼泪听着护士姐姐口里一个一个的“哈”和“嘛”破涕而笑，尤其是最后那个“好女子”更是让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呦，你看看你，哭得我见犹怜笑起来也真的好好看的嘛！”护士姐姐笑着道。
包扎完从二楼下来，夏篱准备往门口走时，余光似乎又瞄见不远处的药房窗口那有个熟悉的身影。她扭头，愣了下。
唐简真的站在那。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跟窗口里的药剂师说着什么。
夏篱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但却迟了半秒。唐简已经接过里面递出来装着好几盒药的一个塑料袋转身，瞬间两人的目光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猝不及防地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走还是留，夏篱犹疑了一瞬，但很快在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时，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硬是把几近要推着操纵杆滑走的手拿开了，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夏篱仰头看着唐简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察觉到他在看到自己的眼睛时视线顿了顿。她这才猛然想起刚在楼上哭过，她迅速垂下眼，又恰好隐隐约约看到他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的药盒上显眼的“感冒”两个字。
“你……感冒了？”她问。
半天没听到唐简回话，夏篱只能疑惑地再次抬起来头看他。
只见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转了圈，最后又停在她还微微发红的双眼上，压着声音开口，“不是。吕良友感冒了，发烧咳嗽下不来床，这全是给他买的。”
第47章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里弥漫。
“……哦。”夏篱少顷应了声。
说着她操控着轮椅想绕过他, “那么严重你还是赶快回去给他送药吧。”
她轮椅刚动，唐简一个侧步又重新挡在了她面前。
夏篱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还有事吗？”
“你刚刚是不是哭了？”唐简看着她仍旧有些发红的眼睛, 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夏篱自然知道这时候否认并没有什么说服力，老实地点点头, “换药还是有点儿疼。”
“是因为换药疼吗？”唐简问。
“……”夏篱笑了笑，“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室友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她们都有课。”
“中午吃饭时间陪你过来换个药时间也够的吧？”
“那样时间会很紧张，反正下午前两节我没课，医院人也会比较少，我自己又不是不行, 何必麻烦别人。”
“所以我现在和她们一样, 都是‘别人’了, 对吗？”
“……”夏篱抿着嘴, 没说话。
唐简的表情看起来仿佛很受伤的样子。
“……还是不一样的。”半晌夏篱还是没忍心道。
“那为什么不找我陪你一起来？”唐简说，“有人陪着你挂号取药不是也会更方便一些吗？”
“……我们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唐简。”夏篱说。
“所以要‘保持距离’的发小关系是连可以陪着一起到医院换药的‘普通朋友’都不如的, 对吗？”唐简追问。
“……”夏篱又被哽住了。
然后发现两人只要谈论起这方面的话题，她好像就很容易被他卡住。
虽然这时候校医院里确实没什么人，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从旁边经过, 况且这里似乎也并不是个合适的说话地方……所以夏篱指了指外面，“我们出去说。”
夏篱原本是要操控着轮椅往外走的, 但唐简绕到了她身后，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放在操控杆上的手拿开了。
夏篱原意是从校医院出来就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哪成想唐简推着她一路无话，直到刚开学没多久她想加航模社那天跟陆子航吵完架他带她来的月亮湖边上才停下。
甚至停的位置都跟那天一模一样。
夏篱不知道唐简想做什么又想说什么，只能看着阳光下闪着光的湖水安静着。
“还记得吗？”唐简甚至是坐在他那天晚上坐的位置, 慢慢开口，“距离上次我们一起坐在这里明明才一个月，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夏篱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我这两天其实很生气，”唐简也看着闪着光的湖面，眯了眯眼睛，“气你说话不算话。”
“我说话不算话？”夏篱理解错他的意思，瞪大眼睛扭头看他反驳道，“唐建军你不要不讲理，我说了保持距离，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唐简觉得自己大概没救了，这会儿就算是听她叫他其实并不太喜欢的“昵称”他也觉得高兴。
“感觉你好久没这么叫我了。”他说。
他还是喜欢两人之前的那种相处模式。
哪怕他说一句她顶十句，哪怕她天天踩他的脚。他想。
“……”夏篱这会儿才仿佛反应过来。
“唐建军”这个名字对于他们二人来说确实算是个很私人的事。
因为她虽然这么叫了他好几年，但其实从来不在有外人在时如此称呼他，连在长辈们面前都很少。
“我不是在说这个，”唐简却不知为何看着她罕见笑了下，随后道，“我在气你明明在回甘棠的时候说好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之间关系的，可短短一个星期过去，你却要跟我‘保持距离’。”
“我说了是因为——”
夏篱刚开口就被唐简打断了，“因为你有了喜欢的人，因为你喜欢程愈，所以不管你当时在高铁上说得再好听，你还是因为他才想要跟我保持距离。”
“我才不是——”
夏篱刚又张嘴，又被唐简甚至有些强势地再次打断，“都说‘明日事明日忧’，别再说是为了不让我‘未来的女朋友’伤心难过，也别说是为了不让我‘难做人’，这些尚未发生，甚至远不能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别让我背锅……这只是你想做的。”
“…………”夏篱闻言气不打一出来，觉得自己一番好意简直成了“狗咬吕洞宾”，不假思索道，“但这跟程愈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我——”她半张着嘴看着等着她下文的唐简，及时住了嘴，别开了视线。
她才不要说出来让他笑话。
“因为你什么？”唐简却没打算让她混过去，追问道。
夏篱用力抿了抿唇，靠回到椅背上，继续看着湖面闷闷道，“因为我大爱无私，明明是为了某人好，对方却不识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
唐简自然知道这个“某人”是指谁，他沉默了下，回她，“那你怎么都不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问你有什么用，你们男生又不会真的懂女孩子的想法，我说了啊，我是女生，自然比你要了解女生会怎么想。”
“你觉得你在我身边她会伤心？”
“当然。”
“她不会的。”
“怎么可能不会？她——”夏篱心“咚”地一跳，猛地一下坐直身子，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扯到自己的伤脚忍不住皱着眉“嘶”了声，攥紧了拳头。
唐简被她吓了一跳，瞬间转过来身子半跪在她跟前，想碰她的脚又不敢，只能干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扯到了吗？疼得很厉害吗？要再去趟医院吗？”
刚开始夏篱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闭着眼睛摇头，直到那阵仿佛被人用力扯了下筋的感觉过去，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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