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没一段路,遇上方才看诊的一个老翁。
“药拿上了吗?”
他问。
老翁喜笑颜开:
“拿上了,拿上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好,遇上您夫人,她给我把脉,抓药,您看看,这方子...”
老翁正想把手中药包递过去,就见“孟大夫”脸色发白,仿佛如雷轰顶一般的神色,一把抓住自己的肩,声音抖得不像话:
“夫人?”
“就是...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看上去很是年轻,她不是您夫人吗?”
“她,你说,你说...她给你抓的药?”
老翁看“孟大夫”着急成这样,有些无措:
“是,她还给我把脉...”
话还没说完,就见“孟大夫”扔下背上箱子,飞也一般地提步疾驰而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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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下一章结束!
第84章 一半春休(十) 缘续,是……
赵堂浔拔步飞奔, 慌乱无措,心跳的声音如同鼓点,震耳欲聋。
几乎鲁莽地推开拥挤巷道上的行人, 在一片怒骂声中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因为跑得太快, 昨日刚下过雨的水塘里滑了一跤, 却依旧眼睛也不眨跳起来。
他沉寂已久的眼里倏忽亮起星点,连呼吸也是急促轻快,可又小心翼翼地捏着拳头, 不敢让这铺天盖地的喜悦太过肆意。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巷道, 他忽然止住脚步,却又不敢上前了。
大门紧闭, 落了锁, 铜锁颜色发锈,严丝合缝扣拢, 却反而将他心上的石头撬开。
是谁落的锁呢?
那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浑身酥麻,一时之间, 有些走不动路, 心跳实在太快,不由伸出手轻拍, 小口小口喘着气。
冷静, 一定要冷静。
她刚刚醒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能吓到她。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却停住, 抿着唇,又绕了几圈,手掌摊开又捏紧,手心全是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气,抖着指头,从怀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嘴角都已经不自觉弯起,才脑中一白——
既然她上了锁,那她应当是出去了才对。
她走了,还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带来的失望不过片刻,须臾,反而更放松起来,她若是不在院子里,那就是她当真醒了。
他手中动作飞快,开了门,推开,院中清风阵阵,伴着好闻的草药香气,树下,摇椅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无一人。
他眼睛有些刺痛,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飘飘忽忽。
哐当,哐当。
一扇扇门被推开,都不见她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来回在院中踱步,步伐很快,须弥叫了一声,欢快地在他身边绕圈。
“她醒了?是吗?”
他弯腰,摸着须弥的头,声音颤抖。
须弥低低吠叫。
他又站起身,不知所措,又是欣喜,又是害怕。
他要不要出去找她,她知道怎么回家吗?可是要是又错过了怎么办?她知道他们已经成亲了么?他脑子越来越乱,无数个念头蹦出来。
她......
总不会不回来,不要他了吧?
最后,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什么似的,闯进屋里,三下两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观音像,诚惶诚恐挂在墙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默念:
“菩萨在上,感念您功德,让我夫人回到我身边,我愿此生一心向善,以报答您的慈悲。”
可话到嘴边,他又一怔。
不行,他的心,已经全部给她了。
她才是他的菩萨。
想到她,轻轻呢喃她的名字,他的心就像汤汁一样幸福暖和地化开。平静却又让人雀跃的幸福,细腻地如同指尖漏过的月光,让他在无比冷漠荒芜的人生里,以绝望的眼睛看见了有人爱他,让他伤痕累累的人生被人珍重又柔软地包裹,让他从未被看见的灵魂被妥善郑重地对待。
他眼睫颤抖,重重磕下一个头。
她应当是爱他的吧?反正,他爱她,爱得难以自拔,失去自我。
孟令仪找不到赵堂浔,又摸索着找回家,走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年跪在地上,双掌虔诚地合十,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又瘦了。
她心仿佛被烫到一般骤缩起来,又酸又涨,明明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却让她觉得难受压抑,让她情不自禁,想要上前,从背后抱住他。
他太过专注,竟然都没听到她靠近。
她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半晌,忽然笑出声:
“这菩萨像,从哪里冒出来的?都落灰了,你真到用时才拜,很不虔诚呐,我要是菩萨,都不想搭理你。”
轻快的声音,一如往常,却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孟令仪话音落,原以为他会立刻惊讶地转过身来,惊喜又愤怒问她怎么这么久才醒跑去哪里了,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肩头抖得更厉害。
半晌,她几乎以为他方才是没听见,才听他背对着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从前拜了许久,不灵验,才收起来的。”
她皱着眉:“这样啊,所以...”她挑了挑眉,眼里却又泪光闪烁:“现在是灵验了,来还原了?”
“嗯。”
很轻很轻的应答。
“这样也不好吧,菩萨会觉得你这人怪势利眼的。”
“嗯。”
依旧闷闷的,不回头,也不站起。
“那你求的什么?反正都灵验了,也不怕说出来不奏效了,说给我听听呗?”
这次,他放下手,双手握拳,脊背更加挺直,声音里带了微微哭腔:
“我求的什么,你不清楚么?”
此时已是黄昏,日光交杂着婆娑树影漏进来,随风流淌,一点点蔓延至他膝下。
孟令仪声音哽咽:
“你要不要过来,抱抱我?”
赵堂浔身形滞涩,却不答话。
孟令仪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先是指尖落到赵堂浔肩头,缓缓抓紧,然后一点点收紧手臂,弯腰跪下来,连贴着他已经一片湿润的面颊,怀抱里,他浑身发颤,一点点放松下来。
赵堂浔没有回抱她,而是问:
“你还要我吗?”
孟令仪哭笑不得:“我为什么不要你?”
赵堂浔咬唇:“因为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怕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
她下巴埋在他肩上,怀中人形销骨立,骨节刺得她心痛。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我看你难受,只想替你分担,想你疼不疼,想能不能落到我身上。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赵堂浔转过身,把她揽进怀抱里,指节都在隐约发颤,心头波涛汹涌的情绪倾泻而出,却又不敢对她用一点劲,仿佛她是一个瓷娃娃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他指尖先是摸了摸她的脸,一路往下,撩起她的衣衫。
孟令仪抓住他的手,故作嗔怒:
“干嘛。”
赵堂浔眉心动了动,抬眼,下垂殷红的眼角,朦胧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轻轻的:
“这里,还痛吗?”
孟令仪愣了愣,一笑:“不疼了,伤口都快看不清了,怎么还会疼呢。”
赵堂浔点了点头,长久,凝望着孟令仪,一言不发。
他们鼻尖凑在一块,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一颗泪珠是怎样在他眼里凝聚,又流淌出来,近到她能看清里面因为太过震惊的欣喜。
“悬悬,我好想你。”
他的目光移动到她唇上,眉头蹙起,还没询问,孟令仪已经伸出手,揽过他的头,干燥温热的唇贴上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骤缩,可她似乎有无穷的耐心,细细地引导一般引诱他的唇瓣,牙齿,舌头,又让他的身躯缓缓放松,紧绷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泪水扑簌簌地流下,又被她用亲吻舔舐。
她却又忽然停住,看着他梨花带雨,水光潋滟的面庞,轻轻喘了一口气,把他拉进怀里,轻拍后背:
“我回来了,我醒了,不哭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走了。”
他任由自己倒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抱紧她,将泪水沾湿她的衣裙。
三年,实在太长了,长到在他在一起听见她的声音都只觉得恍惚。
又实在太短,在和她相拥的这一刻,他可以忘却所有等待的艰难。
他问:
“悬悬,你爱我么?”
“你说真话好不好,你对我,是怜悯么?”
孟令仪一字一顿,认真回答:
“我爱你,是爱,不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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