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对面的方位,却又突然传来尖叫,嘶哑又凄厉的女声,孟令仪按着胸口回头,瞳孔猛的放大——
只见窗纸上,一个披着长发的鬼影摇曳,又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开始剧烈地摆动,鬼影的脖颈上似乎套了一根绳子,像是吊死的女鬼,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她忍不住哭着尖叫一声。
孟令仪一把抱紧自己,哗啦一下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再看,又觉得在被子外边似乎有什么在抚摸自己。
她不知世间是否当真有鬼神,可自从祖父故去后,她便便常常梦见他,后来时间久了,她不再梦见,她会去祖父的牌位跪一跪,让他多来看望自己,果真,睡梦中,祖父再次出现。
记忆里,祖父也常常和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在阴阳两端对话,祖父对着祖母的衣冠冢,能说上半天。
小孟令仪问他,祖母真的能听到吗?
祖父长长叹一口气,说,能的。
她也听人说,若是人带着不安故去,就会受怨念驱使,徘徊在人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实在没有别的招数,她一个弱女子,武力不行,只能智取。
孟令仪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有任何动作,心中默默念叨,期盼若是当真世间有鬼,王老妇人午夜还魂,来找她讨命来,也能先听到她的心里话。
孟令仪缩在被窝里,双手合十,抱在头上,呜咽开口:
“王老夫人,若是真的是您,您在阴间千万照顾好自己,您寻仇找错人了,我真的很想救您的!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当真没有半点坏心思!”
她抽噎了一下,外边依旧风声不断,隐约还有下雨的势头。
若是推卸责任,恐怕会惹得鬼魂不快吧?
孟令仪又连忙补充:
“都是我不好,是我阴差阳错害了您,您有怨,都撒在我身上,别去牵连我的家人,行吗?等过年过节,不,只要您要,您就给我托梦,我给您烧多多的纸钱,让您在那边生活的舒舒坦坦,如何?”
风声渐歇,也没有再传来凄厉的哭声,孟令仪顿了顿,忽觉是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看来王老夫人并未失去理智,她不敢中断,加快语速:
“其实,我觉得吧,您也不必来找我,我实在胆小,要是见到您,一个不小心吓死了,您上哪找人给您日日烧纸钱呢?我祖父常给我托梦,想必在阴间,大抵都会这一招罢,您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在梦里说如何?”
“况且,您看,您这样带着病日日躺在床上苟活,还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张罗张罗,比在阳间还快活呢。您若是在阴间有什么不舒服,就带着我的名字找我祖父,他医术比我高明多了,定能将您治好,还有……您若是不想要纸钱,要点衣裳,吃食,或者……话本子,我有个朋友,有很多好看的话本子,我也可以烧给您解解闷,您只要不来找我,在梦里,什么都好说。”
孟令仪说的口干舌燥,周遭没有任何动静,她寻思着,也许王老夫人已经走了?
她又道:“那……那您慢走,我现在就睡,我很快就能睡着,我们梦里有事好商量。”
话音落,孟令仪钻出被窝,透了口气,脸热的不行。总觉得在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但又不敢多看,立刻乖乖地仰躺在床上,努力进入梦境。
刚合上眼,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干净的笑。
孟令仪心提起来,又觉得这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一只眼悄悄张开一条缝,一片黑暗中,忽的传来火折子的声响,火光亮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怵然出现在眼前。
“啊!”
孟令仪闭上眼,猛的往后蹿,头直直就要撞在床柱上,一双手却先一步垫在她的脑后。
只是,这手的骨节分明,没有什么肉,并不比柱子好些,下一瞬,孟令仪又是一声痛呼,恍惚间,只听黑暗里的“王老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孟令仪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从黑暗中传来:
“孟,令,仪——”
“你的头,是铁做的吗?”
尖酸刻薄,挑剔讽刺,熟悉的嫌弃的调调,却让孟令仪有了眼前一酸的激动,她这才看清,眼前,赵堂浔一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脑后,他一条腿跪在床榻上,身躯微躬,笼罩在她上方。
赵堂浔只见孟令仪肿的如同核桃一般的眼睛里又泛出盈盈泪光,嘴巴一瘪,张口便是哭道:
“殿下……你来看我了!”
赵堂浔嘴角扯了扯,冷漠地把手从她的头后费劲抽出来,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
“你别误会,府中有贼人作祟,我过来处理一下,只是——”
他话音一转,戏谑地看着她:
“听见有人在胡诌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有坏风气,特此警告一下。”
孟令仪止住哭声,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她方才那些话有多有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也罢。
此人偷听了她这么久,此刻定在心里笑话她吧?
孟令仪还没发作,赵堂浔朝着门外打了一个响指:
“须弥,拖进来!”
孟令仪一愣,只见长大不少的小豹子叼着赵堂浔的黑色皮鞭往里拖,另一端,拽着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身上不见血,脖颈处却是青紫。
孟令仪闭上眼,窝囊地往赵堂浔身后一躲。
赵堂浔一愣,却也没有动作,任由她躲在自己身后,缓缓,他扬了扬眉:
“孟小姐,这是你要去梦里会一会的王老夫人吗?”
孟令仪不敢看,只问:“死……死了?”
赵堂浔嗤笑一声:“我追进来,就见她在门外鬼鬼祟祟,本想观察一会,可……”
他顿了顿,他本想试探一番此人意图,总不至于只是单纯吓一吓小姑娘吧?可某人的哭声实在烦人的很,他听得烦,没忍住,下手快了些,谁料,鞭子刚缠上去,人就自尽了。
胆小鬼。
“可须弥没忍住,一口已经咬了上去。”
一旁的须弥低低呜咽几声,它今日还没有开过荤。
赵堂浔上前几步,冷着脸,伸出一根手指,挑过女人的脖颈,只见锁骨处,刺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她是死士,我本留了她一口气,可她已经咬碎齿中□□,自尽了。”
孟令仪头埋在臂弯里,不敢看。
赵堂浔站起身来,远远望了她一眼。
接着,他蹲下来,挠了挠须弥的头,浑不在意地把指头往须弥口中一塞,小豹子酣畅地咬破指头,喝了几口血。
“须弥,拖到湖里去。”
须弥意犹未尽,但乖乖照做。
孟令仪悄悄露出一条缝的眼睛,瞧见他又用自己的血喂豹子,忍不住皱着眉开口:
“你……”
“唉,算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他在,即便屋里还是黑沉沉的,她竟然不害怕了。
孟令仪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把殿里的灯都点起来,亮堂了不少,她又从柜子里找到自己的药箱,抱着药箱转过身,见他长身玉立,懒散地歪在廊柱上,一瞬间有些呆楞。
那个带着温润面具装作哥哥的好弟弟的不是他,那个坏的不行眼里只有冷漠的杀意的也不是他,只有这个,孤僻,却也桀骜,却依旧在她人生的低谷一次次奇妙出现的少年才是他。
他到底有几副面孔?
孟令仪走到他面前,他见她走过来,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轻声问:
“腿真的好了?”
其实他此刻站在这里,小腿依旧隐约疼痛,不过今日,他察觉到不对劲后,使用轮椅太过拖累,没想这么多就跑过来了,反正,她早就知道他能站起来。
“嗯。”
孟令仪抬眼,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似的,扯着他的衣角,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这段日子,你还是少走动。”
她伸手,在他面前摊开。
赵堂浔皱眉:“干什么?”
“手指给我。”
“凭什么?”
“我是大夫,我见不得别人受伤。”
赵堂浔冷笑,别过头:“孟小姐可当真是个大善人,就算引火烧身也在所不辞,可惜……并不是任何人都值得你拿命去赌的。”
孟令仪错愕地笑笑,许久,反应过来,他这话,既在说他自己,也在说王老夫人。
“做的时候顺从本心,结果就让它顺遂天意。做买卖如此算计,都免不了有赚有赔,我这次确实太过鲁莽,可是,要不是我这么鲁莽,殿下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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