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既然你不放心我,我走便是。”
他低声开口,闭了闭眼。
赵堂洲却冷笑一声:“你要去哪里?”
“你要和那个小姑娘一起走吗?”
赵堂浔沉默,但面上的决然却已经是答案。
赵堂洲还在因为他方才的话而震怒惊讶,听此言,更觉得心慌,他不屑一顾:
“你以为,她会要你吗?”
赵堂浔缓缓撩起眼帘,眸中情绪翻涌,张了张口,问:
“我不能娶她么?”
赵堂洲眯起眼,睥睨地坐在圈椅里:
“你的婚事,且不说父皇和长兄的意见,她愿意么?她的家人愿意么?”
赵堂浔脸色煞白,声音微弱:
“我会想办法。”
“所以阿浔,你要继续在她面前伪装吗?”
赵堂洲悠悠道,语气里带了一丝畅快:
“你现在不在意哥哥的想法了,原来是心有所属,可你知道吗,你在宫里被糟蹋的事,一桩桩血案,她早就知道了。”
赵堂洲收了声,很满意地看着赵堂浔身形一晃,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难以置信的恐惧。
*
孟令仪被安排在一个新的厢房,然而苦等许久,还是没有等到他,她又回了他的厢房,躺在他的床上,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见门被推开。
她本就在等他,立刻坐起身来,门边的人身影瘦削,被薄薄的月光裹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里,身形一顿,竟然转身要出去。
“阿浔!你怎么才来?”
她连忙光脚飞快地跑到门边,拽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恍惚看向他的脸,他侧着头,不愿看他,一半脸没在影子里,憔悴得让人心疼,那双眼睛里水光浮动,眼角发红,被她攥住的手也小心翼翼往外躲。
“阿浔,你怎么了?”
她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难受得眼睛发酸,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恨不得立刻替他报仇。
第58章 沤珠槿艳(七) 他期待着,这样好的她……
夜晚的风寒冷, 伤口上干涸的血液扯着衣裳,动一动便会撕扯一般疼痛,可赵堂浔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 只希望那些痛能更剧烈一些,才能让他更好地惩罚这样肮脏的自己。
他似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 耳朵里来来回回仿佛有一个声音来回告诉他——原来她一直知道, 知道他这样的肮脏不堪,可他不明白,既然她知道, 又为何不厌恶地把他推开?是因为怜悯么?
这些思绪撕扯着他的心, 仿佛把他架在火上煎烤,他没有颜面再面对她, 任凭自己如同幽魂一般飘荡在世间, 他这样的人,活该被嫌弃, 却还贪婪地肖想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想象,倘若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 又会作何感想?
觉得他恶心, 害怕他,远离他?
她不过是念及那虚妄的恩情才施舍给他怜悯和善意, 可她对谁都那么好, 若是知道因为她的善良, 反而被他这样令人作呕的坏种缠上,一定会后悔吧?
他只希望身上那些伤口能再疼一些,想要找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躲起来。
可知道拉开门,看见她竟然在他的厢房, 是——在等他吗?
那点微弱亮起的希望却又哗的熄灭,他脚步踉跄,下意识转身逃走,直到那双手又一次拽住他,把他往回拉——
他坠入她温暖的怀抱,那么小却又那么稳当的欢喜,让他头脑昏沉,不忍推开。
“阿浔,他……又打你了?”
孟令仪的声音又惊又怒,她伸手想搂住他,却在手指抚摸上他背的时候,感受到他猛地一颤,她立刻偏过头,只见他薄薄的背脊上已经鲜血淋漓。
她气得呼吸急促,连手都在抖:
“他……为什么又打你!他凭什么打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你这么保护他,他……”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一时之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立刻就要推开门:
“你等着,我去找他!”
即便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只要还有一张嘴,也要为他讨一番公道。
可身后,腰却被轻轻搂住,那力度是那样的微弱,好像她是稀世珍宝一般,生怕用一点劲就会碎掉,又仿佛他害怕,害怕他的动作会让她厌恶,他声音沙哑,只剩下气声:
“悬悬,不去了。”
她顿住,回过头,欲言又止,以为他依旧执迷不悟,刚想苦口婆心劝告他,却看他神志恍惚,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搀着他往里走,一直扶着他在床上坐下来,她起身想要点灯,却被他拽住,声音轻得像是羽毛,轻轻挠动她的心:
“悬悬……”
赵堂浔无助地坐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垂在脸颊的黑发将一张本就白玉一般的脸衬托得更为凄清,嘴唇翕动间,极轻极怯地挽留她,脆弱得像是空中飘荡的风筝。
孟令仪停住脚步,觉得今夜的他格外反常,她在他身边坐下,又皱着眉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痕,心里刀割一般:
”你平时不是很厉害吗?你打不过他吗?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你不疼吗?”
她语气着急,脑子里在思考待会怎么帮他处理一下,却忽然感受到耳畔热气逐渐靠拢,他微微歪着身子,一点点接近她,却在即将靠上她的时候停住。
“疼,特别疼。”
他声音低哑,带着委屈,似乎还有点鼻音。
轻轻一句呢喃,在孟令仪心里绕了个圈,却让她心神不宁,他头一次这样直白的告诉她他的感受,倒让她一口袋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不说话,心里干着急,他水润的眼珠盯着她,带着委屈和惶恐,一瞬也不眨,见她不说话,痛苦地闭了闭,颤声问: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孟令仪一愣,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我哪有嫌弃你了?”
她每天变着法地哄他开心,怎么会嫌弃他呢。
他长长的睫毛渐渐聚出水珠,鼻尖微微耸动,眼里情绪排山倒海一般旋转难以平息,却固执地不肯看她,渐渐氤氲出一片殷红。
孟令仪嘴唇半张,愣愣看着那颗泪珠从他纤长的睫毛根部一直摇摇欲坠地滚到睫毛尖,然后哗一下砸落下来。
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他哑着嗓音,仿佛极尽挣扎:
“你都知道了,早就知道了,我不干净,我被人糟蹋了,我小时候便杀了人……”
几句话轻飘飘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她缓缓反应过来,又心疼又气愤,手忙脚乱伸出手指,帮他拭去脸上的水珠,一双手想抱抱他,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无措地悬在空中,急切解释: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早就知道了,我也不应该找人去打探有关于你的秘密,可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怜悯,你想一想,你那么厉害,怎么会需要我怜悯你呢?再说了,其实我知道了你的这些过去,我只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犹豫地看着他,“只是……有点心疼你。”
“心疼?”
他愣愣地看着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那生于虚妄的,本不该有的期待被稳稳接住,甚至被她温柔地托起,珍视地放在怀里。
孟令仪看着他愣愣的神色,心酸地笑了笑,又继续耐心地解释:“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他缓缓眨了眨眼,根根分明的睫毛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气,眼尾的潮红让本就显得憔悴的面容更加可怜几分,他似乎是并不相信,又急切地追问了一遍:“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要是按照你说的那样,我是嫌弃你可怜你,那我早就走了,干嘛还留在这个地方哄你?”
哄……
哄他?
她是在哄他吗?
原来也有有人可以哄她吗?
他在深宫长大,是娘亲偷偷生下的孩子,从小没有见过身边的同龄人,偶尔远远地见到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周边都有一群下人毕恭毕敬地伺候,再就是见到赵允文,嫂嫂和哥哥总是语气亲昵地同他说话,只要他一哭,便能得到温暖的怀抱和温声的安慰。
他以为这是小孩子才有的待遇,而且并不是每个小孩都能有的待遇,可今天竟然降临在他身上了。
少年如同夜色一般漆黑的眸子里缓缓亮起了光,渐渐汇聚成难以置信的欣喜,可他又过分小心翼翼地对付这份喜悦,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欢喜里,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误会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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