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停住,不再言语。
室内一片悄然,孟令仪低头,那双她才扳开的拳头又攥起来,她循着那微微颤抖的小臂往上看,只见他面色苍白,长睫湿润,鼻尖微微抖动,眉头蹙起,显然在竭尽所能忍耐着什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言语失去立场和力量,下意识挨着他坐下,不管他身上是否有伤,情不自禁拦住他的肩膀,紧紧抱住他。
怀里冰凉的身体霎时一缩,却又慢慢放松,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我被糟蹋了。”
孟令仪只是抱得更紧一些:
“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受害者。”
“其实,他没有碰我,可我还是杀了他。”
孟令仪缓缓开口,有些茫然:
“他……没有碰你?”
少年眉头一紧:“他喝醉了酒,让我脱光衣裳去他床上。我不肯,他便来抓我,我忍无可忍,情急之下,把他杀了。”
他不想再忍了。
用麻绳勒死他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妙又解脱的欢愉,即便让他以死相赔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那样的快意几乎让他癫狂。
不料,面前的小姑娘却更生气:
“那你就更不应该这么想了。”
他微微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她也觉得自己太嗜血了吗?他早该料到的。
可她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现在全都知道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了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其一,你不该因此觉得自己手段残忍,其二,既然他没有碰过你,你也不能认为自己被糟蹋了,别人更不能这么说。”
他方才的惶恐又被一把掐灭,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没有变卦。
“阿浔,你不要这么想自己好不好?你很好,你是个好人,而且你也不要因为经历了这些而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一来这些不是真的发生了,二来就算真的发生了你也应该为自己杀了一个这样道貌岸然的人而自豪。”
他愣愣听着她的话,那扇门后铺天盖地令他痛苦的回忆,在她的引导下被他重新面对,原来,他没有错,也没有不好么?
孟令仪说完,才低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早已流下清浅的泪痕,那一道道水光,闪烁在他苍白无措的面庞上,他不敢看她,也不知怎么面对自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仿佛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弄,无措又小心,那双平日里令人觉得心虚的黑眸,却盈盈挂着无助的水光,他的头靠在她小小的肩上,眼泪越来越像汹涌的河,哗啦啦流在她衣裳上。
“阿浔……”
她轻轻叫他,语气又是心疼,又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些真正罪行累累的人畅快洒脱,却让这样心思细腻敏感的他承受这样的负担呢?
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为他抹去眼泪,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让自己眼眶里的泪珠掉下来。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知道吗?我知道那些事没有发生过,虽然很气愤旁人诽谤非议你,可我真的很庆幸。”
“如果我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不过,也许我那个时侯太小,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可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
她侧过身,用柔软的脸颊抵住他的额头,轻轻拍着他:
“不难过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想了。你很好,没有人站在你那边,你也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以后,身边有人了。”
她脑子混沌,方寸大乱,失去了循循善诱的耐心,只能仓皇无措地捧出一颗赤诚的真心,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不料,赵堂浔却似乎更难过了。
他浑身脱力地靠在她怀里,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哭出声,可听着她的话,眼泪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涌出来。
他想忍住,可头一次知道,原来哭的太久,连气也开始不顺畅,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只能把头躲进她的肩头,不想被她看到,可双手又死死拉着她,不肯让她走。
孟令仪脸色羞红,哄了好久,他还是在隐约抽泣,她心里也从一开始的心疼愤懑变得有些微妙。
“阿浔,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闭着双眼,面色难堪,吸了吸气,勉强止住:
“为什么……”
这便厌烦他了么?可明明,也是她让他说的。
孟令仪东张西望,低头,见他靠在她身上,无力地低喘,额头全是汗湿的鬓发,眼泪又那样勾人地悬在下巴上欲落未落,脑中轰然炸开一个词——花枝乱颤。
她状似无意,悠悠说了一句:
“喂,你……该不会在对我撒娇吧。”
一句话落地,少年抽泣声立时止住,两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一时之间,一室寂静。
就在孟令仪以为他要推开她,然后别扭地说一句让她别胡说的时候,他却抱得更紧,闷闷说了一句:
“我……可以么?”
孟令仪整个人僵住,心里仿佛被风吹的鼓起来,又一下被扎破,铺天盖地的惊讶淹没了她,良久,心头的浪潮高了又地,她面色羞红,半晌,故作正经:
“按理说,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什么关系才能彼此撒娇吗?”
少年垂下的眼里晦暗不明:
“什么……”
孟令仪清清嗓子:
“我看话本子里写,男女之间,恐怕得是那种关系才妥当。”
“……哪种关系?”
第60章 沤珠槿艳(九) “悬悬……当我求你……
室内一片漆黑, 只有炉子上的火舌霹雳啪啦在空气中滚动。
少年纤长的睫毛很好地掩盖了眸子中的情绪,他悄悄观察着孟令仪的神色,见她眼角唇边都含着笑意, 平日里白白的脸颊此时也染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粉红。
他不是一个爱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可在她的面前却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 忍不住向她袒露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心里砌起的高墙全部崩塌,希望她能摸摸自己,能回应他的晦暗心思。
他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样, 等他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时, 早已经弥足深陷,难以自拔。
身旁的姑娘面色绯红, 声音却还端着矜持:“还能是什么关系?就是那种关系呗。”
赵堂浔撩起眼皮, 悄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可以吗?可以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孟令仪大吃一惊, 几乎要忍不住把他推开, 料想他大概是误会了,只能厚着脸皮解释:“我说的, 是夫妻。”
她扭头看着他, 原以为他会有些难堪,他却一脸的坦然, 甚至面色中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问:
“我知道, 那我们可以吗?”
这下孟令仪是真的震惊了,一把把他推开,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少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有些失落, 只听她惊讶的声音:
“你认真的吗?你知道两个人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夫妻吗?”
他认真地看着她,有难以察觉的慌张,冷静道:
“我知道。我很认真,所以你呢,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
孟令仪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
她还能怎么想?她自然是愿意的,她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毕竟在她看来,面前人尚未开情窍,不知是哪根茎搭错了才说出这样的话。
她又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可以随意乱许诺的。”
赵堂浔垂着头,双臂环抱着自己,紧了紧胳膊,他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又一遍重复:
“我没有不认真,我是当真想和你成为夫妻,你可不可以,也和我试一试呢?”
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她这样好的人,之所以愿意靠近他,不过是因为怜悯他,她对谁都很好,可他却不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交给她了,他从此便也只有她了。
他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只知道他的心已经交给了一个人。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一口气,他便会一直缠着她。就算她不喜欢他也罢,只要能够跟在她身后,他就已经能够满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