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正走近一看，说话的人是祝四叔，脸上有被烧伤留下的黑红狰狞的伤疤，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耳朵，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心中大恸，许清正推开了堂哥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两步，满脸泪水的想要将精神明显不对劲的祝四叔拉起来：“四叔。。。。”
沉浸在自己世界，还想来叫爹回家吃饭的祝老四，动作一顿，絮絮叨叨戛然而止。
“小正，小正！小正你回来啦？”
“你放假了吗？”
“我的美宝回来了吗？”
“我好久没见到她了，你们学校好过分，一天假都不放。我的美宝呢，是不是在村口？还是在家！”
“不行不行，美宝一定想我了，我要去找她！”
“美宝！”
“我的美宝！爸爸来找你了，爸爸想你。”
祝老四脸上展现出非凡的光彩，连连追问之后，不等许清正回答，拖着一条跛腿就往外走。
他的美宝回来了。
发现小弟不见了，祝老大也出来找人，看到这副场景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美宝和弟媳，家里人全都死了之后，小弟就疯了，总觉得美宝去上学了，天天念叨着美宝什么时候放假。
爹娘受伤也在那几天接连去世，祝家除了还在外面工作没回来的，只剩下祝老大和疯了的祝老四。
看着弟弟又犯病了，祝老大侧过脸抹去眼眶中的热泪，快走两步上前去拽祝老四：“小弟，回家。”
祝老四挣扎不已：“不不不，美宝回来了我要去接她，他们都走了好不容易美宝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我太想她了，美宝！美宝！我要美宝！”
祝老大不敢放自己唯一的弟弟乱跑，将人禁锢在怀里流着泪哄着：“美宝回家了，美宝已经在家了，还问我你为什么还没回去，她都饿了，老四听话，快跟我回去。”
祝老四傻笑着点头：“好，回家找美宝，我给美宝存了钱，拿给她让她上学花。”从裤腰带里掏出两张皱巴巴，不知道从哪儿找的钱币，挥舞着。
“给美宝钱，给美宝买吃的。”
两兄弟拖拽着又回到了许清正身边，祝老大双眼通红，说：“小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留下一句“回去看看许队长吧。”
那一场混战和大火。
他爹死了，村里也死了好多人，他只能顶上去，家里还有个傻弟弟乱跑，许多事、许多情绪、许多责任将他压得毫无喘息的时间。
许队长的事，他只能通知许家的人来。
许清正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拉扯着走远，一个拐弯看不见人，却突然听见一声痛苦绝望仿佛不像人类的吼叫：“你骗我！你骗我！美宝不在家！美宝死了！美宝死在小学里了！”
一位父亲痛苦的哀嚎盘旋在黑石的上空，连簌簌风声都像在为之落泪。
天下起雨了。
许家堂哥拽着许清正往许家走，他们上次来过，找得到方向。
许家和吴家远离村子，那场大火并没有殃及这里，站在山坡下许清正看向往吴家去的小坡上，春日野草疯长。
那一条道竟然已经被野草覆盖了三分之一，似乎很久没人行走了。
远远望上去，紧闭的院门里似乎也有一支白幡。
钱大娘。。。。
痛苦叠加会变得更痛苦吗？
许清正为记忆里的每一个人流泪，这些人的离去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在半空着悬吊，只剩下一丝岌岌可危的丝线，拉扯着他的理智。
站在小坡上，许清正又想起当时自己离开的时候，姐姐探出头来叫他的场景，多么鲜活。
当时他回头了吗？
脑袋里混混沌沌，想了一会，许清正才起来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看过姐姐。
为什么不回头呢？
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不留在黑石，留在姐姐身边呢？
恍惚中许清正又想起，老爷子的话。
“所以命可以改，这里面又涉及一个东西就是运。你根据你自己的性格，行事作风干出来的事是你的命。当你有一天违背你往日的的行为习惯作出的选择就是运，运最能改命……”
“别忘记老头子和你说的，违背你行为习惯，思考方式做出的选择，是运”
往日觉得神神叨叨不解其意的话，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有一点明悟。
所以是因为他吗？
姐姐身体不好，如果他留在村子里，是不是可以救下姐姐？
如果他强行劝走姐姐，是不是婶婶和姐姐的这场浩劫就可以避免？
如果。。。。
命运的这条线，忽明忽暗，许清正只觉得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老爷子提醒过他的，是他太蠢，不解其意！
他本来可以改变的。
许清正在极端的痛苦与悔恨下，几乎要流下血泪了。
他太蠢了，他被人推着走。
他明明发现不对劲，还被爷爷骗了三个月！
他离开得太早，又回来的太迟。
陪着人来的许家堂哥，看着眼前这幅物是人非的景象，心中不忍。扶住许清正的胳膊，劝道：“小正，发生这样的事不是我们任何人希望的，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看你叔叔。
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二爷爷怕他撑不住！”
面色惨白的许清正抬起糊满泪水的脸，看向在梦里向往的终点。
在外面他有多想回来，走到这儿他就有多害怕踏入。
叔叔走之前叮嘱他，让他在家照顾好姐姐和婶婶。
他没做到！
他该怎么去见叔叔，见如同父亲一般对他的叔叔！
他只剩叔叔了，要是叔叔恨他，他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
第468章 许清正三
走进小院，角落的大树没被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悲剧影响，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摇晃着新生的枝叶。
对自然来说，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小人儿们的悲欢，与它并不相关。
它欣喜的汲取着它所需要的的养分，自顾自的生长。
它是向上的，积极的。
就像所有不知道在这片角落上发生了什么事的人一样，他们也是欣喜的，生活充满希望，劳动养家、学习强国、出人头地、鸳鸯缠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不知道在云北边境，有一场悲剧，摧毁了一个村庄。
有一个父亲心痛欲死。
许清正跨进堂屋，屋内与屋外被光影分割成两个世界。
才失去女主人不过三个月，曾经整洁热闹的许家，蒙上了无法扫去的灰尘。
许清正看见他的叔叔许奕，他躺在几个被拆开的包裹中，手里攥着一个属于他姐姐许昭的木盒。
那是许清正离开之前和婶婶姐姐一起收拾的行李，当时的他们还在畅想未来如何。
只是这属于她们的未来带着血色戛然而止。
有人进来了许奕也是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看着外面的躺椅，似乎还想在上面看见他的女儿，闲适躺着偷懒的景象。
“叔叔。”许清正只这一眼，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像是求救一般声音颤抖颤抖的呼唤着。
他的叔叔，永远嘴角带笑神采奕奕的叔叔，不过三个月不见，强壮的身躯消瘦不已，毫无生气，犹如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凌乱的头发遮盖住他的眉眼，衣服上被血染的污渍浆裹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一身破旧的盔甲，触目惊心。
不难想象，他叔叔在这三个月里做了什么。
没得到回应，许清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涕泪横流，拽住许奕干瘦的手臂，希望能汲取一点力量：“叔叔，是我啊！”理理他吧，哪怕是打是骂也好。
许奕迟缓的转过头，看着跪在自己边上的许清正。
他的眼眸里透着麻木，和深不可探的痛苦，几乎要将许清正淹没。
“小正啊，你回来了。”他的小昭和倩倩呢。
疯狂的将叔叔的手捧到自己的脸上，死死按住，许清正：“我回来了叔叔。。。。”别的话他却说不出口，喉咙像被遏住，他能说什么呢？
“都怪我！都怪我，叔叔。”
“是我没保护好姐姐和婶婶！”
“叔叔，你打我吧，你打我。你打我好不好！”他太痛苦了，悔恨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
怪谁？
他能怪谁？
怪政委把他留在云北多待了一天？
怪小正提前离开没保护好小昭和倩倩？
怪吴卓没有连夜回来？
怪边防来的不及时？
怪吴潜把小昭教育的于水深火热之际搭上自己也要挺身而出？
怪美宝和铃铛涉险，让小昭无法留在原地等待？
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非要跑那一趟，为什么不连夜回来。
那个晚上，他在云北躺在温暖的招待所入睡，他的女儿和老婆躺在被血浸湿的泥地里，痛苦绝望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