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薇儿半撑着头笑了。
快绿不大好意思道:“世子妃别笑话我。”
“没有。”曲薇儿,“人有所热爱,是好事。”
曲薇儿打定主意:送怡红走。
上一世她对这两姐妹毫无印象。
这一世,爱屋及乌,她也想照顾好薛金泽身边的人。
薛金泽主政,但曲薇儿与翁家熟稔,再说还是三哥。
“我三哥在关外做小将,可照顾你姐姐一二,你若有时间,问问她,愿不愿去。”
快绿猛地抬头:“世子妃…”
怡红刀狠又人木讷,顾家破败时,谁都想将她姐妹二人留作傀儡。
顾爷爷唯独挑了薛金泽。
但门庭深深,姐姐被困于此,她虽然也总想让姐姐走,却知道主家花了大力气,怎么可能不物尽其用,而放姐姐走,她总做梦,却不敢奢求。
“世子妃。”
曲薇儿合上妆奁,“去问吧。”
快绿谢了恩,拎着裙摆就跑出去了。
过了会儿,薛金泽回来。
他已经知道了曲薇儿的承诺。
路过窗外,见曲薇儿正展开宣纸在思索着如何落笔。
薛金泽站在外面,久久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她。
上一世,他独身而行,信奉权利才能带来安宁,他总认为,只要自己够厉害,就能多拥有一些东西,多庇护一些他喜欢的人,他从未想过,那个整晚不能入睡,不会相信他人的自己,有多孤独。
这一世,曲薇儿到他身边,思他所思,念他所念。
对李峰恭敬以待,对侧妃温温柔柔,对江宣文也宽和,又为怡红寻找出路。
薛金泽看着她,淡淡笑开。
他不需要有人保护,但有人将他放在心上,这让他觉得温暖。
第43章 乔绘 他以前不是这样。…
窗柩边传来一声轻响。
曲薇儿迅速抬头, 看到薛金泽后松口气:“是你啊,吓我一跳。快到秋天了,总有麻雀飞进来。”
她声音轻轻地, 剐蹭在薛金泽心上,他不由自主软了口气。
“在写信函?”
“快绿告诉你啦?”
当然了。
是他救的怡红和快绿。
他早知道怡红的心思,但他回了国公府后, 事情接连不断, 于是搁置着,搁置着,也就到了现在。
他为人。
信的东西太少,总不愿相信有人可以诚挚以待。
于是就总会觉得, 只有抓住了对方的筹码在手里,他才是安全的, 安稳的。
“怎么样?你答应了?”曲薇儿的眼睛亮闪闪的。
她对别人的事情, 比自己的还上心。
薛金泽淡淡笑了, 只说:“给我看看。”
“哦。”
曲薇儿毫无防备心, 乖巧地将自己的信笺给他看。
“我三哥这两天需动身至边陲, 我休书一封,让他代送给翁伯然,好护着怡红一些。”
“好, 我让兰聘将她手头的事务交接后, 她随时可以和曲乔凯一起走。”
“我就知道, 你最好了。”曲薇儿趴在桌子上看过来。
薛金泽沉默。
他人好吗?
他不好。
是她改变了他而已。
“你字不错, 帮我修书一封。”
“好啊,写给谁?”
薛金泽眼睛一沉,带着点狡黠:“不是写信,只是抄录, 更改一两处,即可。”
“可以。”
薛金泽将一直放在袖子里的卷轴拿出来。
这卷轴通体明黄色,上面用丝线绣了好几处山川河脉,并在旁边批注了一些话。
曲薇儿打开看了一眼:“这这这,这是遗诏?!”
“不错,太后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光天化日,你就这么拿出来,不大好吧。”
“夫人是想夜观?”
“你!”曲薇儿想到新婚那夜,瞬间脸涨的通红:“你别说了。”
“让我说的是你,不让说的,也是你。”
薛金泽漫不经心道。
曲薇儿拿着卷轴遮住自己脸,轻咳一声说正事:“改哪块啊?”
薛金泽纡尊降贵地抬手指了几个地方。
“更改八卦之相的入穴方位,再更改地名。”
曲薇儿选了个细一点的笔,拿在手里转了转。
薛金泽会想仿制一份遗诏保底,大约是因为临近礼佛节,朝中局势动荡,众人都盯着他手上的这块‘肥肉’。
上一世,就是在礼佛节前后,江崇礼发动了宫变。
曲薇儿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天你也去大明观寺?”
“嗯。”
“那就好。”曲薇儿松口气。
薛金泽只要去寺里,就不会牵扯到宫里的事情,到时候宫里爱怎么就怎么,与他们无关。
曲薇儿按照薛金泽的指示,抄完以后,薛金泽收了卷轴。
接下去的几天,格外风平浪静。
除了蒋煜文来过一次,跟江宣文吵起来以外,倒是没有其他的事情。
曲薇儿在浴佛节前,带着游臻去见了一次曲乔绘。
曲乔绘的胡须疯长,人更加固执,看着跟乞丐毫无二致。
尤其他对曲薇儿很有敌意。
“你来看我干什么?你是看我笑话的,对吗?”曲乔绘双眼猩红,嗤嗤冷笑:“爹不愿意救我出去就算了,你带游臻来是干什么?!”
曲薇儿:…
游臻倒是明白事理,红了眼眶,局促地说:“薇儿,这里不见天日,你哥哥他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
“呵,她能把我放心上?她的心上,只有那个世子爷!”
“你别这么说,世子爷人很好,我这几天,就暂住在国公府。”
曲乔绘瞬间变了脸色,对着已经朝外面走的曲薇儿开始嚎叫:“你一个人要嫁给世子爷,就要让全家都成世子爷的狗吗?我曲乔绘自有骨气,百折不断。可怜我不能出去,要让我夫人寄居恶人门下!”
曲薇儿脚步一顿。
她目视前方。
前方是黑漆漆的长廊,两边依旧是囚房,里面的犯人此时都抓着门栏,呜呜啊啊叫着起哄。
她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她幼年时候见的曲乔绘。
曲乔绘生的高挑,脊背笔直,他是曲忧墨最得意的孩子。
幼年时,曲薇儿和二哥三哥调皮捣蛋,只曲乔绘,仿佛一生下一下,就端正谦和,任谁见了,都叫他一声‘小曲公子’。
曲薇儿在自己闹腾的年纪里,很讨厌他。
因为他会责罚她,会面目冷硬地教训她。
后来曲薇儿逐渐长大,才能看到那些‘先生罚她抄书,她累得趴在桌上睡去,半梦半醒一睁眼睛,曲乔绘正抻着袖子蘸墨水帮她抄,笔腕回转之间,烛火在宣纸上碎开’,‘她风寒病体,他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还有‘她被同龄的小孩欺负,曲忧墨又忙,她从学堂出来,左右等不到曲忧墨来接,曲乔绘却来了,背着调皮的她,一步一步朝回家的方向走。’
那天的天色那样暗,脚下的浓雾,像是席卷着无数的冤魂一般。
远处桥头挂满明亮灯盏。
星星点点的光里,金雀提着小灯笼,在旁边亦步亦趋的照明,她趴在曲乔绘的肩膀上,只觉得他如兄如父,可信可依。
曲乔绘是她心里的高山。
上一世,江崇礼篡位登上王位后,曲家彻底败落。
曲乔绘则辞官,携着游臻遍历山河。
曲忧墨说:“他心有苍生,可惜过于迂腐,京都不适宜他,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但一直到曲薇儿身死之前,她都再未见过曲乔绘。
她对于曲乔绘的印象,只停留在江崇礼让宫人送来的寥寥数语里。
此刻,曲薇儿目视前方,身子僵硬。
她实在不能理解,曲乔绘为什么突然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
张口闭口是孟辛帝,一片忠心照月明,而且还要这么仇视薛金泽。
是因为知道太后对薛金泽的态度?
还是因为遗诏?
曲薇儿又返回去,游臻正安抚曲乔绘,转头就她神色淡淡,不似平常,有些怔忪:“小妹…”
“别拦着她,有什么让她说,她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哥哥了,跟个逆臣天天混在一起,还想将我招安,目无尊长!”
“我没想招安你。”曲薇儿觉得有些心冷:“我只是想救你出来,是你自己不愿意,现在待在这里,又诸多埋怨。”
曲乔绘脸色僵了一下,瞬间变得铁青。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哥。二哥将你视作楷模,我亦将你引以为傲。”曲薇儿说:“可现在,你的心里,除了效命君上,还有什么?”
“为人臣子,自然应该效命君上,至死不渝,你以为谁都像李真?可以谋朝篡位,甘为走狗!”
“乔绘。”游臻赶紧拦住他,“你都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