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少年开始,在李峰的棍棒下长大,心里亲情淡薄,对此并无感觉。
只是他也会明白,侧妃人善,火爆的脾气也在岁月里逐渐温和下来,对他的温柔也从不掺假。
于是,薛金泽说:“我知道了。”
“嗯,我去看看十四殿下。免得真出了事,此番浴佛节,太后将之交给国公府,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侧妃见他话少,便起身走了。
刚才江崇申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走了不少,现在侧妃走,又带走了一拨人。
所以曲薇儿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小沙弥按照惯例,在饲弄花草。
曲薇儿进门,合上门扉,让快绿守在外面。
“我好像看见江崇礼了。”
薛金泽神色不见意外:“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殿前士兵换防的时候。”
薛金泽不说话。
曲薇儿问:“你做的赝品,是不是就是给他留着的?”
薛金泽点头。
曲薇儿松口气:“在你的计划之内就好,吓死我了。”她走到桌子边,自斟自饮一杯茶:“我一看见他,就赶紧回来跟你说了。”
薛金泽在曲薇儿背后。
曲薇儿又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们刚走。”
“哦。”曲薇儿知道他说的是江宣文和江崇申。
“薇儿,你为什么怕江崇礼?”
曲薇儿腰身绷直。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薛金泽:“你昨夜,去了城中。”
曲薇儿知道瞒不过薛金泽,不成想,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薇儿,你有事情瞒着我。”
曲薇儿背对着薛金泽,她并不会转过去,而是在脑子里飞速地想着,怎么搪塞才能揭过这一页。
但思索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她并不想对薛金泽撒谎。
二哥能看出她行动奇怪,想必薛金泽也早就有所察觉,只是薛金泽不说。
曲薇儿一瞬间抬起头。
难道,薛金泽一直是在等着自己说?
曲薇儿想起临行前,薛金泽问的六族十二贵。
曲薇儿手攥住茶杯。
她如果告诉薛金泽自己重生了,薛金泽会信吗?
曲薇儿没有把握。
“你不愿说,我并不勉强。”薛金泽道。
“不。”曲薇儿扭头道:“不是我不愿意说,我只是不知道,我说了你会不会相信。”
曲薇儿说:“昨晚去确实带着怡红和快绿进了一趟城,是去找一个屠户。”
阳光穿透窗柩洒进屋子,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腾。
曲薇儿开口:“其实,我是去寻仇的。”
她已经给曲乔然说过一遍,心里早有腹稿该怎么说,但临到开口,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咬牙,曲薇儿说:“其实,我是重生的。”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
薛金泽说:“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
曲薇儿看着薛金泽,她心里紧张,攥着杯子,在手里打转:“你不信对不对,我自己也不大信,但确实是这样。在另一个时间里,曲家没有了,大哥出了京城,我在花楼里…”
“我信。”薛金泽打断她的话。
曲薇儿惊愕地看着薛金泽。
薛金泽说:“我信。”
他当然会信。
上一世,曲薇儿死了以后,屠户害怕,就从楼上一跃而下,脑浆摔出来,红红白白,他找到那屠户的时候,屠户尸首都凉了。
这一世,很早,薛金泽就找人看管起了屠户。
他想守株待兔,看到底是谁在屠户背后。
二则,他见到屠户时,屠户过的心酸且贫穷。
一刀杀了屠户,太便宜他了。
薛金泽宁愿让屠户过现在的生活。
但他万万没料到,曲薇儿会那么准确,就找上屠户。
所以,昨夜里,他听到兰聘禀报曲薇儿的行踪,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
只是,他想听曲薇儿确认。
薛金泽眼睑轻轻动了下。
如果她是重生的,这一世,仍旧愿意救下他,对他好,嫁给他,是不是证明,上一世,她其实并不讨厌他?
薛金泽双目瞬间有了光。
第49章 城破 主将带走战利品。…
薛金泽双目瞬间有了光。
“薇儿。”
“嗯?”薛金泽想告诉她, 自己也是重生的。
但话到了唇边,他突然停住。
上一世,曲薇儿死于白雪飘飞的冬月。
他收到兰家军传来的消息, 已经迟了。
他连夜到的时候,只兰聘一人守在她的尸身边。
那天雪花满天,兰聘撑着六十四骨的紫竹伞, 虚虚为她撑伞, 周遭空荡荡的。
那是在一条花街上,四周的人早已散空,只余下飘扬的红色灯笼,细流数串, 自屋顶倾泻而下,于寒风里, 缠绵飘飞。
兰聘不忍看曲薇儿, 只别过头。
他那只手被冻得泛紫, 也不肯收回去。
人视线钉在一个地方。
薛金泽坐马车赶到, 旁边侍从撩起帘子, 低头不敢说话。
薛金泽只是看着地上的那抹红。
兰聘屈膝行礼:“摄政王。”
薛金泽就那么坐着,风雪卷进来,扑散在他的脸上。
“是她?”
“是她。”
“哦。”薛金泽垂了垂眼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无依无存。
她走了吗?
薛金泽不愿意相信。
他是个金戈铁马走过来, 踏着别人尸骨坐到权利上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 在不由自主地回避眼前看到的。
“她是病发走的。”兰聘非要他面对眼前的事实。
兰聘说:“她病弱体虚,沉珂拖身,又忧思过甚,所以没能撑住。”
兰聘还说:“不知是谁, 将她的尸身自高楼抛下,如今已经辨认不出面目。”
薛金泽头一次,动了怒气:“你辨认不出面目,怎么就知道是她?如此笃定地传信,让我连夜来此?兰聘,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世子。”兰聘嘴唇划开一抹淡笑:“曲小姐就在那儿,您去看一眼,自然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真假有什么重要!
她没了。
他能察觉到。
他只是不想承认。
厄长的沉默,横戈在两人中间。
自薛金泽登上高位,兰聘自成兰家军的统领,两人鲜少见面。
加之薛金泽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冷傲,别人谈及薛金泽,是唯恐避之不及,兰聘是为数不多,敢跟薛金泽交谈的人。
但他这么毫无规矩地,将曲薇儿的死摆在薛金泽面前,跟随薛金泽的小厮还是惊惧的。
薛金泽轻笑一声。
“兰聘。”
小侍从觉得自己头皮都发麻。
来了,来了,这个杀人魔头,又要杀人了,这次还是他亲近的人。
但谁让兰聘要自己撞上去。
兰聘站的刚正:“摄政王。”
“是她吗?”
兰聘:“是曲小姐。”
“嗯。”
薛金泽又沉默了下去。
雪花落在火把上,哔哔啵啵冒着热气。
“既然如此,那便葬了吧。”
“属下料理?”
“嗯。”
曲薇儿在被温昌斐送给江崇礼后,曲忧墨和温昌斐多次冲突。
但温昌斐早已在京城站定脚跟,又背靠着江崇礼,他和阮江雪沆瀣一气,早看这老匹夫不顺眼,于是,刻意排挤之下,朝中官员人人都懂的眼色,利索站队。
后来曲忧墨无法,几重打击下,人身体每况愈下,后来,索性便长期告病。
江崇礼登上皇位。
一是要对付太后的母族。
二是还有其他皇子和藩王都在蠢蠢欲动。
他登上帝位,方才明白,那位置的不容易。
礼部要他扩充后宫,以此巩固朝臣关系。
刑部要他处置孟辛帝死的旧案。
还有后宫中孟辛帝的那些妃子,各个诅咒他辱骂他。
江崇礼在高压之下,性格变得更加阴鸷,甚至会梦游。
他在梦游时,会杀人。
虽然这事被阮江雪强力压下去,但最后还是被兰聘查出来,成为薛金泽打到江崇礼的一道人心王牌。
没人想要这样一个帝王君主。
齐国的主将攻城那天。
薛金泽和兰聘随在其中。
薛金泽只知道主将带走一女子,据说长相娇媚可人,是从前江崇礼金屋藏娇的蜜饯儿。
只是,薛金泽当时对那些不甚在意。
他需要旧朝彻底覆灭,好从此建立新的朝代。
直到,那主将犯了事情,他受托到场,在金耀台下,看到身影单薄的曲薇儿,他才知道,那主将掳走的,居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