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薇儿盘算着,不管是自己留下的信号,还是按照丢了的遗诏,薛金泽都改追上来了,所以这几天,她就可劲作妖。
白天的时候,说饭菜不可口闹着不吃,晚上这会儿又不睡,熬得看她的军士都眼底乌青。
只是他们虽然心里怨怼,却也明白,人家一个千金小姐世子妃,风餐露宿自然不习惯,加之越靠近邢北塔,天气逐渐寒冷,曲薇儿时不时柔弱地咳嗽,有人看她,她赶紧歉疚地眼波一动。
所以,哪怕这军士熬得眼底乌青,也只道曲薇儿是思念夫婿,在心里痛骂江崇礼了几百遍。
但骂完了,他还是想劝劝曲薇儿。
睡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姑娘。”
江崇礼怕人认出来,不许他们喊曲薇儿的姓。
“歇着吧姑娘,明天一早还要赶路的,而且这地方。”这军士一身布衣打扮,胡子拉碴人疲倦异常,只一双眼睛还有点从军之人的意思。
“这宅子听说废弃十几年了,万一撞了什么东西,还是早点睡算了。”
曲薇儿点点头,软软笑道:“嗯,多谢这位大哥提醒。”
军士同情她跟着奔走,说:“不谢。”
曲薇儿关上窗,走廊外传来军士的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疲累,现在就差一个契机。
曲薇儿暂不明白薛金泽吊着不抓江崇礼的原因,但她直觉,今夜要出事。
她的直觉果然很准。
到半夜的时候,有人翻进院子里,本来只是来搜查东西,但是那人才进来,就被发现了。长刀抽出来,水晃晃漾着冷光,守在寨子里的人惊醒过来,打的不可开交。
院子外的见已经暴露,索性直接破门入门。
曲薇儿正趴在窗子边偷看,突然觉得身后有道目光。
“好看吗?”
是江崇礼。
江崇礼扯动一边嘴角笑了下:“我也想知道,是谁为你来的。”
“你!”
江崇礼不由分手,直接发了狠,一把抓住曲薇儿扯到院子里。
他本就退无可退,如今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因为遗诏支撑着他。
如果他知道那是假的,他被人愚弄了——
曲薇儿被他扯得脚下不稳,两人到了院子里,江崇礼立在廊下,冷笑一声:“都停手罢。不然万一误伤了这位,可别怪我。”
随着他的话音,对方果然住手了。
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轻响,走进来的人是阮江雪。
早该在京城的阮江雪。
江崇礼大约也猜到阮江雪捣鬼,所以此时只是呆滞一下,继而笑出声:“原来是你,我当是世子呢。江雪,你好生厉害,将我玩得团团转!”
“好说。”阮江雪口气漠然。
曲薇儿却觉得不对。
阮江雪不该此时出现,江崇礼尚未到邢北塔,阮江雪既然要骗江崇礼去验一验真假,那他应该在江崇礼到邢北塔再出现。
这个时候出现,他的人又如此鬼鬼祟祟,分明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江崇礼仓促离京城,身无长物,他在找什么?
这颗棋子明明还没有用到尽头,阮江雪怎么突然收手了?
江崇礼冷笑:“难为阮大人,千里迢迢跟出来,想找什么?嗯?不如直接告诉我,省得偷偷摸摸。”
“不找什么,我奉君上之命,前来捉拿反贼。”阮江雪朝着京都的方向拱拱手,又垂眼看着江崇礼:“束手就擒吧。”
“好笑,难道我束手就擒,你就会留我一命?”
“不会。”
阮江雪慢悠悠道:“你也是可怜,看不清自己,有些东西,是你能争抢的么?”
他面容向来冷如霜雪,此时忽而绽开一抹笑。
不见暖意,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第59章 身死 他用性命做交换。…
月色皎洁, 照的影子蜿蜒趴在地上。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
阮江雪来势汹汹,带的人也各个都是好手,摆明了今晚是要杀了江崇礼才会罢休。
杀人——
曲薇儿突然心里一动。
阮江雪和江崇礼本来是一条绳子上的, 是什么,让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而且江崇礼已然在争王位的事情上败了,阮江雪将他带回去, 在新皇帝面前, 必定是大功一件。为什么,非要置江崇礼于死地?
曲薇儿想着,脚步动了一下,院子里极其安静, 她这么一动,就显得非常的突兀。
阮江雪视线落在曲薇儿脸上, 他像是不认识曲薇儿一样, 细细看了她半天, 唇角似笑非笑弯了一个弧度, “这不是世子妃么?怎么大晚上的, 跟一个反贼待在一块?”
“反贼?”江崇礼觉得好笑:“你难道不是反贼吗?”
“我说不是,我便不是,我为了当今新君, 不惜卧薪尝胆在你身边, 只为今日将你伏诛!”
‘伏诛’两个字, 阮江雪咬字特别重, 听得曲薇儿都脸色一白。
阮江雪见江崇礼身子一僵,淡淡笑了:“世子妃,孟玉涵可是一直在找你呢,他如今投靠在了左廷尉的门下, 你也是知道的,左廷尉手里人命多,手也黑,用人都是当只狗,你说,孟玉涵那副身子骨,能当多久的狗呢?”
“不可能。”孟玉涵为人温和,性子中有些文雅,他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但又想起上次孟玉涵去找她的样子,曲薇儿又不敢肯定了。
重生的这一世,其实很多事情都在移位了。
她不能用上一世的轨迹,来评判这一世的人。
“他就那一个妹妹,还成了你的替死鬼,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曲薇儿猛地抬头看着阮江雪。
阮江雪笑:“难道十四殿下没有告诉你他做的好事情?不过说起来,她身上的那件月巧绸还是我送的呢,当时选的时候,你身上的月巧绸和她的同一匹,只是世子府的人厉害,先去裁剪了,送给她的,是用你的剩下的。”
“你送了她月巧绸?”
“是啊,十四殿下说,依照你的喜好,你肯定会穿那件衣裳,所以用同样的布料,找相同的裁缝,做成相同的衣裳,好在浴佛节那天晚上,用她将你剔出来。”
曲薇儿下意识看向江崇礼。
江崇礼早就乱了心神,一直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曲薇儿心里一抽一抽的难过。
她即便是重生了,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轨迹,但有些事情的轨迹却是改变不了的。
就比如说孟晚樱是穿着月巧绸死在大明观寺里。
“她是我的替死鬼?”曲薇儿不可置信。
“对啊。”阮江雪笑:“十四殿下为了给世子一个下马威,再加上,孟小姐也确实不听话,所以,也就没办法,只能杀了她。”
阮江雪说:“只是可怜了她的哥哥,还不知道自己妹妹是这么死的,一心以为是当今君上做的,所以呢,他明明可以靠着科举入仕途,好好安稳的过一辈子,但他非要作死,自贬身价当左廷尉的一条狗!”
阮江雪说的有理有据,完全不像是在随便扯一个谎话来骗曲薇儿的样子。
但正因为他说的太清楚,让曲薇儿不由得心里难受。
如果是这样。
那么上一世,孟晚樱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而死的。
孟晚樱是她的替死鬼。
曲薇儿嘴张了张,但张开了,她却一下子失语,不知道该要跟江崇礼说什么。
他就是一个疯子。
上一世是一个疯子,这一世也是个疯子。
他想要王权富贵,想要谋朝篡位,至于他上一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要去抓住曲薇儿,这些曲薇儿都觉得不想知道了。
朝代更迭,想起来一件惊涛骇浪的事情,在这些人的手上,不过就是一场游戏而已。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们不会在意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良心,他们恨不得用着自己手里的权利,好尽情的去为所欲为。
从被江崇礼抓来,一直到现在,曲薇儿并不害怕,她的直觉里,薛金泽一定会来救她的,所以她跟着江崇礼,一路过的并不算紧张,甚至有些想闹明白江崇礼是怎么去篡位的,以及上一世自己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但现在,曲薇儿感觉到了深深的倦意。
那些倦意,来自于孟晚樱的死讯,也来源于孟玉涵的命运转变。
她累了。
“所以呢,阮大人今天晚上,带着这么多人,一路从京城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当然不是。”阮江雪胸腔提起松一口气,他脸上一开始得意的神色现在也收了起来。
“我今天晚上来这里,一是遵循君上的命令,来捉拿反贼,二是受李国公府世子的托付,将世子妃好生带回去。”
四周一片安静,谁都没有去接阮江雪的话。
在这一片寂静里,阮江雪说:“十四殿下,事到如今,我依旧尊称一声你为殿下,你败了,我终归是要活下去的,阮家那么多的人,他们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我将你带回京城的话,难保你不会受到侮辱,所以我想,也许在这里,你自己了断了,也是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