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世子用针的人多么?”
“不多。”云英真人道:“他行动不便,此乃救命之计,平素他不会施展的。”
曲薇儿点点头。
远远地, 院子外传来嘈杂声。
曲薇儿将在大街上撞上贴告示的事情和曲乔凯的事情, 一一都告诉了云英真人。
云英真人沉吟半晌, 道 :“翁伯然确实快到京城了。这些时日你有所不知, 我听闻边关恶战,民不聊生,再加上新帝登基,人心涣散如砂砾。翁老爷子似乎并不大好, 翁伯然此番回来,想必变化必然是天翻地覆,薇儿,你要有一定的准备。”
“嗯。”
“还有——”云英真人想了想,还是告诉她:“边关恶战,缺衣少粮,你三哥的症状,我曾在一些将士身上见过。如非必要,你不要去探查,等他自己慢慢好起来吧。”
“薇儿知道了。”
云英真人点点头,将薛金泽把脉的手又放进锦被里。
随后云英真人便先走了。
窗外光芒大盛,璨明日光照进来,撒在屋内的桌椅陈设上,博古架上 养了一尾锦鲤,在水中怡然甩动,水珠四溅中,似一串串珍珠迸溅,滴答作响声里,曲薇儿在床榻边坐下。
她实在是累了。
但是事情远不曾结束,三日后,国丧内,翁伯然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骑着军马,带了不少将士随从,人才刚走到城外,就被江崇申下令拦截,全部卸甲,让他一个人进皇城。
曲薇儿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残阳如血,红艳艳铺满了半边天,早春的嫩芽已经钻出枯树枝,粉艳的几朵小花苞已经挂在了树梢上,颤巍巍拂动着。
门口的一株樱花树上,曲薇儿系了一根写着愿望的红飘带,随后不久,侍女们自发地也写了不少,都是希望薛金泽早点好起来的。
此时,曲薇儿站在树下。
朗风吹拂,飘带红绸柔柔飞舞,她耳畔是李国公为太皇太后筹备的哀乐班子。
一个嗓音哀哭的女戏子,正在呜呜咽咽地唱。
她唱功名利禄千载过,又唱君王恩典泽被苍生,末了,只剩下软糯的哭词。
曲薇儿仰头闭上眼睛。
她是见过太皇太后的。
当时曲薇儿只觉得她威严,为了权利不择手段,人又阴又冷,曲薇儿小时候被拣选入宫,在宫中的那段时日,有时会见到太皇太后,她锦绣衣裳,身边总有宫娥打扇。
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曲薇儿一直怕她。
但在这一刻,兔死狐悲的想法蔓延上曲薇儿心头,她忽而一瞬间想起来,其实太皇太后是位祖籍江南的女子。
传闻当年三月三,她一身豆绿衣裳,发髻簪花乘船到了京都选秀,在众多秀女中,凭借软糯的嗓音脱颖而出。
她在深宫中,耗尽了最美的年华。
如今,在歌女软糯的哭词中,终于自由地离开了。
曲薇儿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兰聘再次来回。
“翁公子在宫里和陛下闹得不大愉快,陛下的意思是国丧期间,暂不处理政事,所以斥骂了一遭,让他先回了翁家。”
“翁家和曲家如今并无区别,早已人走楼空,回去也不过是一堆废墟,看了徒增悲戚。”
兰聘很是认同,但天子命令,板上钉钉。
“他几刻出宫?”
兰聘道:“世子妃还是暂不要去接触了,属下听从世子妃的命令,一路去探查,在宫门口的时候和他打了个照面,翁公子现在,人冷的厉害,身上旧伤未愈,此番回京是强撑着回来的。”
曲薇儿舒口气,又盯着红绸带,过了会道 :“我知道了,着人将这些摘了。”
“是!”
兰聘也松口气,这些红绸带如今实在太不合时宜了,但是薛金泽一直不醒来,他又怕触霉头,所以就一直拖着。
曲薇儿没有诰命,不必去宫里发丧,只是需要素衣简食。
她在院子里待着,倒觉得轻松自在,有时云英真人带 薛金泽泡药浴的时候,她会回去看看曲乔凯。
曲乔凯的状况并不见好,人依旧有些疯疯癫癫的,但不再排斥曲薇儿靠近,有时候两个人还会聊聊天。
曲薇儿让管家给曲乔凯梳洗换了衣裳,看起来逐渐像个正常人。
暮去春来。
一个月后,京都的情形终于逐渐稳定了。
江崇申论功行赏,将曾经跟随自己的朝臣进行了大封赏,又几顶软轿子抬进宫了几位妃嫔,朝中局势达成稳固。
李政下了早朝,有时候也会来薛金泽这里坐一坐。
他跟曲薇儿之间不再起争执,两个人都平和许多。
这天傍晚,他却突然提起了李秋娘。
“你记不记得李秋娘?当时在蒋煜文手下的那个。”
曲薇儿当然记得:“不是说跑了?”
李政嗤笑:“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是蒋煜文,太皇太后的棺桘不日便会着人用船送往江南安葬,他在京城之中失去庇护,苟延残喘这么些天,我今日在喜福楼见他了,我看他怕是挨不到上船的时候了。”
曲薇儿对此没太大感觉。
当时一开始,也是蒋煜文先来招惹的自己。
不过现在想来,她仍旧是有些后怕,如果在花楼的时候,不是薛金泽和李政去救了自己,她实在难以想象她会怎么样。
想到蒋煜文,就不得不想到温昌斐。
当年琼林赴花宴,她替孟晚樱去送酒,那晚焰火灼烫,三月里花香袭人,晚间茜素红灯笼下,地上铺满粉艳的花瓣,鎏金顶的油棕马车飞速驶过,只留下一个个手拿折扇的青年才俊,下了马车,拱着手给管家递上大红请柬,而后笑着鱼贯进了花厅。
人影窗纱,溪水潺潺,当时影影重重,教人看不分明。
只觉美如绮梦。
少年众人爱慕的郎君,最终也不过是披着一张禽兽的皮,死的凄惨。
掰着手指细数。
这些年里,离开的自己,和走近的自己人,都很多。
曲薇儿如今别无所求,只盼着薛金泽早日醒过来。
晚上吃过饭,曲薇儿白日被李政提了这一嘴,她忽而就想去看看翁伯然。
于是乘了马车,由花湘和兰聘陪着,几个人直接朝着翁家去了。
因国丧内,大小店铺一律不得开张,所以在国丧结束后,京都内,厚积薄发地迎来了火树银花的热闹晚间。
杂耍的,卖艺的,叫卖茶点的,人群熙熙攘攘,曲薇儿坐在马车里,走三步停一步,她百无聊赖,伸手撩起车帘子,人趴在窗子上,看着外面的热闹。
马车走了一会儿,曲薇儿忽然看见远远的一条布帘子。
帘子是白布,中央分开,将一个黑圈套‘赌’的符号分割成均等的两部分。
有个小孩在赌坊门口,玩着一把 爆竹。
噼里啪啦——
红屑四炸飞起,却没有人去苛责,想来应该是赌坊老板的儿子。
曲薇儿忽而心里一动。
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见翁伯然就是在这里,那天晚上,也是很热闹,翁伯然赌输了,当时叫嚣着有人赎他。
一转眼,曾经的少年郎,现在已经能独当一家。
曲薇儿忽而就兴致恹恹,她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马车又走了很远。
从这热闹里走出去,渐渐静谧起来,车轱辘的声音水淋淋地轧路而过,不急不缓,不匆不忙的,最终,在翁家大门口停下。
“世子妃,到了。”兰聘说。
曲薇儿下了马车。
她举目四望,翁家高门阔府的门口空无一人,朱色大门紧闭,一阵风过,吹得柱子上的楹联飘起大半,像是一个嘻嘻笑的女鬼,肆意缠绕着自己的身子在舞动。
“如此凋敝,比曲家还冷清三分。”
兰聘回:“没办法,陛下与翁公子吵过之后,没人赶来上门,他在府里,不亚于是禁足,这些时日,他从未出过门,只是府里的一个守门老头,经常会出来给他买点吃食,聊以度日。”
“聊以度日。”
曲薇儿咂摸着这句话,撩起眼皮道:“去敲门。”
“是。”
兰聘去敲门,花湘搀着曲薇儿在原地等。
“叩叩叩——”
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空寂,幽幽的,像是在梦里来回回响,又沉沉的,带着回音融在邈远的天光里。
“叩叩叩——”
好半天,都没人应门。
曲薇儿一下子心揪起来。
第69章 晚樱 她要嫁给蒋煜文!…
“吱呀——”
阴沉的夜色里, 忽而门开了,窄窄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胆怯的孩童脸来。
曲薇儿惊讶:“小满?”
小满视线落在曲薇儿身上,眼睛一亮, 瞬间笑起来:“是世子妃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说着话, 小满掌着灯, 将门打开,迎了他们三个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