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薇儿走出来,直接带着花湘去找云英真人。
云英真人正在很淡定地熬药。
此时不是吃饭的时间,厨娘都去歇息了,院子里霞云蒸腾,几树花开的芳菲,厨房里却只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正握一柄蒲扇在煽。
曲薇儿走进去,花湘很自然地接过蒲扇,云英真人也不推辞,就坐在一边和曲薇儿说话。
“他这个病症得休养,但以后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勿用担心。”
“那就好。”曲薇儿松口气。
“你怎么来了?”云英真人说完,稍微一想,又道:“肯定是李政去了。”见曲薇儿不反驳,他摇摇头,又道:“没事,他醒了,事情都交给他,你歇一段时间。”
“嗯。”曲薇儿应一声。
她从前并不这么乖巧,人行事总是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锐利,有点叽叽喳喳的热闹,经常走街串巷,跟两三个好友赴各种宴,现在经由朝代更迭一事,她似乎能自己独当一面,也能让待在她身边的人安心。
她长大了。
云英真人叹口气,一时不知是好是坏。
在薛金泽刚醒来的那几天,国公府宾客如云,都是来看薛金泽的。
先来的是江宣文,而后来的是江崇申的赏赐,朝中的人闻风而动,想着宫里这样对薛金泽,从前的风波肯定是过去了,要么是江崇申要重用薛金泽,要么是江宣文如此不避嫌,该会嫁给薛金泽。
百官来锦上添花的同时,不免看着曲薇儿摇摇头为她叹息。
“守着病重的薛金泽,到头来是给他人做嫁衣啊。”
但是在不久后,江宣文先于孟晚樱出嫁和亲的消息就传来出来。
很多人很惊讶,曲薇儿却是毫无波澜,这件事,她才回国公府的时候江宣文就说过了。
礼部开始为江宣文出嫁,装点京都大街小巷。
转眼到了三月份,清明前后连续下了半月的雨,冲刷掉了京城才挂好的一派喜气,人人愁云惨淡,只酒馆和风月场所生意非常好。
一到晚上,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酒馆里喧哗声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高树上的槐花开了,铃铛一样的小花苞砸了一地。
这日晚间,曲薇儿和薛金泽出门,去给江宣文出嫁挑一件贺礼。
两人乘了马车到京城中的宝翟楼,才下马车,就听隔壁酒馆里传来一道暴戾的熟悉男声。
“我要你管我了吗?!你当你是谁啊?付了账就快滚!你还不是我夫人呢。”
其他人哄笑开。
过了不久,在嘈杂声里,有一个女子撑着一柄竹伞走出来,她下了石阶,抬高了伞檐看了看天,苍白的脸上是说不清的茫然和绝望。
酒馆的红灯笼照得她眉黑而唇红,白生生的脸如同打碎的月光,紫色的绸袖自肩头流泻而下,柔柔荡落在白色尾摆里。
“孟小姐?!”花湘惊呼一声。
女子看过来。
真是孟晚樱。
她长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脱开少女的童稚,如今是真的成为一个杨柳细腰的女子了。
孟晚樱看过来,只是看了一下,她立刻很快压低伞沿,逃似的一样匆匆在雨里走了。
曲薇儿心中百味陈杂。
但是曲薇儿并没追上去,而是和薛金泽去挑贺礼。
最后,曲薇儿和薛金泽最后选定了两柄如意,一个给江宣文,一个给孟晚樱。
由店里直接包扎好红绸,第二天送到国公府。
在那晚见过孟晚樱后,曲薇儿一直有些心绪不宁。
时间匆匆,在雨天停止、天色放晴的第三天,江宣文匆匆忙忙地要出嫁去番邦了。
而也在这同一天,孟晚樱出事了。
第71章 后事 孟父带回家安葬。…
这一早, 曲薇儿和薛金泽一起去给江宣文送亲。
两人收拾好了一道出了门。
天上骄阳灿烂,兰聘和花湘随侍左右,陪着两个人去城门口。
马车骨碌碌朝着城门外走去, 因为江崇申只有江宣文这个一个嫡系妹妹,所以仪仗做了最大规格,与上一世的潦草截然不同。
且这一次, 江宣文和亲的对象是个太子殿下, 年少有为,生的也是器宇轩昂。
江宣文并不十分抗拒婚事,半推半就,也就应了。
早上, 江宣文需梳妆后去拜别太后,而后从宫中由掌事姑姑扶上轿子, 百官朝列, 送她出宫门。
京都里的平头百姓在连日阴雨之后, 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好日子, 且又是公主出嫁, 不少人这一日都来到大街上凑热闹。
李政身有官职,却厌恶应酬懒怠来,只推说自己有事就打死不来。
曲薇儿和薛金泽上马车的时候, 李政正骑马去西市里巡防。
三人在国公府门口分道扬镳。
曲薇儿自己大婚时的样子已经不记得了, 因那一日她太紧张, 根本无暇去看一看大婚究竟是什么样子, 因此,此刻她坐在马车上,心情正好,便靠着车窗打量着外面, 随口哼着小调。
她声音软糯,薛金泽则看着一沓兰聘送上来的密报。
日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两人一动一静,倒是意料之外的和谐。
马车驶出城门后,曲薇儿和薛金泽下了马车。
郊外的竹林松柏上,都挂了大红绸缎,地上金箔锡纸闪闪发光,点缀在碎红屑里,煞是好看,周围有几个平民家里的小孩,穿着布衣在追逐打闹,几个带刀的士兵看见了,也只是呵斥一下,周围一派其乐融融。
江宣文的仪仗到的迟。
江崇申给她摆足了架子,请了几位将军行在前面送亲。
曲薇儿到了不久后,就看见高头大马鸣锣出了城门来,继而便是一群起码的将军军士,翁伯然今日居然也来了,他形容不大好,意兴阑珊骑在马上混在人群里,与一堆三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并不能一瞬间区分出来。
曲薇儿微微怔了一下。
翁伯然身上从前的光,似乎消失了,一下子就变得泯然众人矣。
她上次见翁伯然还是夜里,那时候翁伯然才回来,一脸落拓,全然不是白日里如此庸常的样子。
翁伯然身后跟着小满。
小满兴高采烈,捧着他的佩刀,站在一堆随行亲卫里,显得矮小年幼。
曲薇儿皱了皱眉。
小满还小,实在不适合带来这样的地方。
曲薇儿站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直接去找薛金泽。
正好有人来给薛金泽禀报,曲薇儿看衣着认出是巡城的人——李政的手下。
等这人走了,曲薇儿小声问:“二公子出事了?”
“是孟晚樱。”
“嗯?”曲薇儿吃了一惊:“她怎么了?”
“投水了。”
“什么?”曲薇儿抬眼看着薛金泽。
正午阳光沉沉落下来,砸在薛金泽眼睫上,仿若一线流光,他眼皮动了下,掩走了那束流光,他道:“是李政的人刚刚才发现的,她昨夜投了水,一路顺着护城河飘到了西市里,早上卖馄饨的看见水里飘着人,就告知了他们。”
“今天早上才说的?”
“嗯。”薛金泽颔首:“人打捞上来,这样的小事本不会告到李政手里,是有人认出她是孟晚樱,找了孟大人,早前又有人说蒋煜文对她行事不端,于是便闹得西市聚了一堆人。”
“那现在呢?”
“孟大人愿自己葬了孟晚樱,蒋煜文一直也没出头,但众说纷纭,说孟晚樱并非投河,许是被蒋煜文谋害。因此,这成了一桩官非。”
曲薇儿低低‘哦’一声。
她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明明是青天白日的送亲路上,彩带红绸飘飘,人人喜气洋洋,她却觉得周身有些冷。
她和孟晚樱相识于幼年的花宴上。
当时大家年少,并不拘泥于父兄官职高低,只是随心的地玩闹,后来年岁增长,一切就开始变了,以至于如今——
“我带你去看看。”薛金泽轻声道。
曲薇儿回神:“可是公主快到了。”
“没事。”
曲薇儿和薛金泽两人又乘马车离开了,他们马车刚驶动,江宣文的轿辇就出来了,描红叠绿的层叠宫娥手中,一游捧着瓜果香炉,行在中央的江宣文,犹如玄女降世。
侍女撩开纱帘,江宣文点了朱红蔻丹的手指探出来。
薛金泽上了马车,并不去张望江宣文。
曲薇儿看了一眼江宣文,收回视线。
兰聘赶着马车,很快就到了西市。
尚未走近,曲薇儿远远就听到闹哄哄的声音。
官差衙役来了,孟家父亲也来了。
李政正大刀阔斧地坐着,盘问早上看见孟晚樱的人。
“可真有意思,你一会儿说看见了蒋煜文,一会儿又说没看见,你这对招子到底灵不灵光?”李政懒懒道:“不然二公子给你抠出来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