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知风元君,面染桃色,双眼带了几分潮湿。
“知风元君。”她站起身来,面对他。
他来得突然,显然不胜酒力,而且方才唤的是“陵光”,而非“陵光神君”。
“陵光神君方才的风姿,小仙一见难忘,”他手上还端着酒杯,朝她走一步,“小仙想与神君再喝一杯酒,可好?”
陵光微皱了眉,说:“知风元君喝醉了,回去休息吧,改日咱们再约酒。”
他醉得厉害,此刻哪里是好言能劝走的,依然不依不饶地贴过来,非要与她再喝一杯,央告着实在不行,坐一坐也好。
“陵光神君,今日我跟你聊得高兴,我——”知风元君的话,被劈头一个砍在颈侧的手刀斩断了,他白眼一翻,身体顿时瘫坐下去,陵光便眼疾脚快地踢了个凳子到他屁.股底下接着,手上一搡,知风元君便趴在石桌上睡得深沉了。
终于安静了。
说实话,今天这一整日,她说的场面话已经超支了,此时只想独自看看月亮。
她吐出一口气,抱手面湖而立。
片刻,她看着月亮,眨眨眼。
旋即转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知风元君的鼻底,感到那里还有均匀的气息,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许久没有砍人手刀了,很怕砍出问题。
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方投向远处,忽然,背上一阵浅密的刺痛。
她暗叫不好,这是旧伤发作的征兆。还是不该出来,今夜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可侧耳一听,风中还有一个人。
回转身,粼粼波光、泠泠夜风中,对面的岸上站了一个身影,白发如瀑,是烛阴帝君。
这个距离,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仙泽,但很弱。
他站在这里,是来找她的么?
她总觉得今夜烛阴要跟她说些什么话,虽然她认为他实在不必为了往事解释什么,也不大想听。
陵光回身看了看正熟睡的知风元君,皱了眉头。
在这里说么?他是看这边有旁人在,要等她自己走出去?
她又抱着手面对池面立了一会儿,而后索性转身,走出小亭上了木桥。
她打算直接无视那边岸上的烛阴,径直走回行宫去,若他来拦的话……则跟他周旋几句,再拈诀遁走好了。
陵光在木桥上行至半途,眼风里却瞧见,自岸边行来了一道纤细身影。
她脚步一顿,认出来,那是换了常服的云华女君。
原来,自己是占了两人约见的地方。
背后疼痛渐盛,她当机立断,手上一翻正要拈诀,却不小心与云华女君对上了眼神。
她只好收了法术,走完这一段木桥,过去朝两位神君见礼。
云华女君笑得温柔:“陵光,今日你立了大功,方才帝君还与我提起,你打得着实漂亮,处理得也很圆满。”
陵光感到自己的笑不太挂得住了,背后一阵疼似一阵,只听见自己说:“女君谬赞了,我能有今日,还要仰仗帝君对我的历练,是帝君教得好。”
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像是讥讽,她若是神思清明,绝不会这样说。
“这幽莲池的月色宜人,小神不扰二位清静了,先回去休息。”
云华女君嘱咐她好生将养,她应下来,正要走,烛阴却将她叫住。
她顿住,看向他,并不做声。
“智胜真佛,说近来许久没有见你,托我传话,让你择日去看看他,他等你去弈棋。”
疼痛催得急,这话陵光只听见一头一尾的“智胜”和“弈棋”四字,便模糊知道了个大概,匆匆应下来,转身告辞。
她一路往石板路上走,然而尚未走出两人的视线,就疼得走不动了。
忽而,前面有一道不知拐去哪里的弯,陵光便加紧脚步,不管不顾地撞进去。
刚进了巷子口,陵光便扶着墙喘气,却仍控制着未发出半点声响。
眼下,她自己根本走不回去,身体上的疼痛让她如溺水般想要求救,若是北冥在那亭下就好了,可此刻那亭中却偏是那两个人。
仅一墙之隔,这个距离,恐怕定然引起那边的注意。
她不愿让烛阴看见自己受这伤折磨的样子,她没法、也不许自己向他求救。
可是……真的太疼了。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色无味的风吹过来,冷,陵光窝在巷子口的墙边,神思仿若落入了虚空。
一朵不知名的黄色花卉在视野中摇晃。
这里离莲池不远,她痛得愈发狠了,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怕被亭中二人听见。
脸颊上凉凉的,好像又有眼泪。
疼痛间,陵光忽而想起曾给过那个侍女赤翎,于是便尝试运气催动。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坐直运功也难如登天,刚盘了腿,腰一靠上墙,脊柱便像被人打断似的,她终究没忍住,仰头哼出一声。
她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呼吸着,试图缓解疼痛,却仿佛要窒息。
一下子,她心里有些慌乱,从未试过在伤痛发作时运气,怕是多多少少会反噬,留下些遗症。
但她还是凝起神思,强撑着坐正,左手放在盘好的膝上拈出诀来。
手指颤栗着,她强行凝起神思。
这时,视野一暗,不待她抬起眼来,尝试捏诀的左手腕就被钳住,而后被高高提起,放下,臂弯感到了一阵温热。
有人蹲在她身前,将她的手放在了肩上。
她抬眼,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是谁,下意识地就要将手往回抽,然而下一刻身体已经不受控地腾空而起。
也许是她身上正在发烫的缘故,这个怀抱似乎比之前还要凉。
颠簸起来了,抱着她的那人快走几步,而后听见远远有个女声说:“她这是……”
他就在她的极近处说话:“喝醉了,我将她送回去。”
女声怎么答的,她没有听到,下一瞬,脊背就落到了软凉的布料上,从气味判断,她应该是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在沁凉的触感间,她朦胧地想,可她适才那样子,其实很不像是喝醉,他这样掩饰实在是很容易露馅。
她在被褥上蜷了蜷身子,还是很疼,往常她一个人的时候,痛到这种程度时会小声哼哼,现在却不愿意发出半点声音,死咬着下唇。
上半身被从后面撑了起来,一只手环过来,将她的下颌捏住。
“松口。”她的嘴被迫打开,一粒药被塞进来,吞下去,嘴边又递来一杯水,她低头就着喝了。
陵光知道自己此刻大约是被帝君半抱在怀里,她不愿意被他抱,便头一歪,想往旁边倒下去,却被即刻捞了回来。
“坐好,我给你传一些真气。”这声音很沉,而且有些严肃。
她此刻没力气,也说不出话来,否则很想告诉他,小神感念帝君的好心,绝非有心忤逆,而是哪怕传的是帝君的真气也没有用的,天上地下能让这伤不疼的只有思鹊桐君那一小罐丹药,帝君请回吧,药吃完了,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一番话在混沌的思绪中环绕,说不出来,她只好任由他将自己摆正。
后腰一股暖流灌入脊髓,经至阳、大椎到百会、神庭,又一路走至廉泉、璇玑、膻中,这一圈走得出奇圆满。
这股真气所经之处,疼痛的确有所减轻,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已。
“脊柱是那时留下的旧伤?”他在背后问。
陵光闭着眼,并不答这一句。
“夜夜都会这样疼?”他又问。
她还是不答,只是抽了抽嘴角。
烛阴这样问她,相当于什么呢?
就好比,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推下了悬崖后拂袖而去,多年后重逢,却问那人说,你这条腿便是那时摔断的?那人不答,他还要继续问,你这些年是天天这样跛着走路的?
他掌众仙劫数,在将她推下万丈深渊之前,却未料到后果?
本就混乱不堪的神思,被他这两句话又搅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自己悟出过一件事。烛阴对她的鞭策,或许不止有这一身伤。
更多的,是叫她在一世世的兴衰中浮沉,将她的少年心性磋磨殆尽,从此才懂得何为忍耐,何为释怀。
而倘若磋磨到位,她此刻便不该对他的这些话产生任何情绪。
“请,回吧。”她的声音颤抖着。
她挣开了他的双臂,发现竟然已可以挣开了,为什么不早挣开呢?
她背对着烛阴蜷起身子,缩到了床内侧。
房间里很安静,她感到床褥一空,想必是身后的人走了。
呼吸渐渐平复,她始终没有转回身去。
想起前夜那个梦,她掉下几滴泪来,泪痕逐渐干涸在脸上,疼痛似乎也随之蒸发殆尽,于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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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陵光被一阵叩门声叫醒。
是那个拿了她赤翎的侍女,小步走进来说,惊扰神君清梦,只是马上到地官大帝和诸位神仙返程的时辰,北冥君着她来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