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39)

  她在确认。

  烛灯微光中,宋茉的眼神依然沉静如水,只是光映在她瞳眸间,如焰如炬。

  宋茉的步子比之前轻缓,走到屋前檐下,从陵光身边经过。

  笃笃,笃,笃笃。

  她伸出手,轻轻敲着门框。

  陵光凝神细听。

  方才屋内还能听到翻身呼吸的细微动静,在此刻都沉寂下去。

  宋茉敲完第一回 ,等了半刻,里面还是不应。

  “是我,”少女如水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我有话跟你说。”

  又静默一会儿,屋内终于传出衣料摩挲的响声。

  没有靴子踏出的脚步声,听起来,周砚恪并没有起身。

  “茉儿,今日夜深了,你若有话,明日晨起再说吧。”

  “我吹了一路的风过来,就为跟你说这些话,你把门打开,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

  屋内又不出声了。

  “周砚恪,你若今夜不愿开门,以后你我也不必说什么话了。”

  按礼,宋茉要么随宋荃称周砚恪为尊兄,要么唤他周大人。而她这一声却唤的是周砚恪全名,喊出了一种骄纵的亲昵。

  司命在命簿上给宋茉判的那三分的骄纵,恐怕有两分都用在了周砚恪身上。

  门开了一条缝,周砚恪身上只穿了一套纯白中衣,显然是真的睡下了,有意无意用门掩着身子。

  宋茉抬起手,掌贴在门上,“你这样,我都看不清你。”

  她手上用了力推门,极力想看门后的人。

  “我衣衫未整,不宜……”

  话没说完,宋茉使了个暗劲,周砚恪没防备,门一下子被推进去。

  啪嗒一声,挑灯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宋茉侧身迈进门槛,脚一踮,伸手就把周砚恪的脖子环住了。

  这一下来得莽撞,周砚恪身体显见地一僵,双手下意识抬起,虚扶在宋茉背后。

  宋茉一抱上去,便顺势将头埋在周砚恪颈边。静了片刻,她的脊背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声叹息。

  静夜中,心跳声渐强。

  周砚恪的手始终虚围在宋茉腰际,不抱实,也不推拒,就那么吃着劲,好像被颈边的温热施下了定身术。

  陵光脚下挪了挪,在暗色中,看见周砚恪的神情不明。

  二人僵持片刻,宋茉的脑袋歪了歪,贴在他颈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砚恪如梦初醒,神色又是一变,警觉地向院内看去,生怕有人看见。他身上挂着宋茉,往后艰难地退了两步,往屋门后掩了掩。

  陵光听见,宋茉那句话说的是:我很想你,你想我么?

  陵光脚下又挪了挪,让他们二人重新回到视野中。

  只见周砚恪想拿手去推宋茉的腰,可刚放过去又悬置在了空中,宋茉现在就像是一块儿刚出炉的粘糕,让周砚恪碰不得又甩不掉。

  “茉儿,你先松手。”周砚恪压着嗓子,在静夜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茉自然不依,仍然搂着脖子,在他颈边喃喃:“我原本没打算今夜来找你的,但我忍不住。我病着都来找你,你却连句话也不答我,不答我,我便不松手。”

  借着一道月光,陵光看见周砚恪的脖颈通红。

  “我……”周砚恪被磨得没办法,思念的话却仍然难以启齿,“你不能这样跑过来,风寒加重了怎么办?你快先下来。”

  “你今夜留宿在这里,不就是等我过来找你么?”宋茉手不松,将脸颊离开了点距离,在昏暗中去捉他的神情,“你快些答,想不想见我?”

  “我怎会不想见你?”仿佛只有藏在问句里,他才能将宋茉要的意思说出来,“茉儿,我再给你拿件衣服披上,你先——”不待周砚恪说完,宋茉竟说到做到,得了这一句话,立即从周砚恪身上撤了下来。

  她俯身捞起歪倒在地的挑灯,对周砚恪说:“我就要这一句话。”

  她没有留恋地踏出了门,周砚恪的目光送着她往外走,带得他自己也往外送,却碍于身上衣衫未整,扶着半开的门停在了门边。

  远眺的眼和起伏的胸膛,周砚恪那股被勾起的情意很好分辨。

  待宋茉走出角门,他伸手触了触自己的侧颈,方才宋茉就贴在那处呼吸。

  他这动情的样子,看在陵光眼中实在不妙。

  宋茉这一招,以退为进,激进中又有克制,攻身也攻心。周砚恪不过刚刚回来,便被宋茉钓上了钩。

  一天观察下来,陵光能看出周砚恪心中是有些原则底线的。出于对世俗目光的顾忌或出于对原配的忠诚,这底线阻止着他主动走向宋茉。

  可他到底也动了情,无法利落地转身离开,一拉一扯之间,便进退无着地困在了原地。

  看宋茉运筹帷幄的样子,显然她对于周砚恪是志在必得的,照这样下去,不知他能撑到何时。

  陵光暗忖,得抓紧了。

  周砚恪那边关上了门,陵光又绕到宋茉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今夜的好戏已经演完,便感到一阵困乏,捏了颗清石,拈诀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宅院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树梢的响声。与她离开时相比没有变化,东西两间厢房都未点灯。

  她走进自己的那间西厢房,往对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这位即将与她相处一段时日的仙僚还未入住,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

  次日一早,陵光走出厢房,被日头晃了下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院子那边的水缸旁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紫金道袍,手拿一柄拂尘,白发银须,耳垂宽大,此时正俯身往水缸里看着什么。

  看见这身影,她脑中仿若一道亮光闪过,遗留的睡意尽数消去。

  与此同时,那人听见响声,从水缸上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陵光神君,没打搅你的好梦吧?”一张童颜脸,那人笑呵呵地唤她,额间两三道皱纹。

  “老君驾临,小神有失远迎。”陵光嘴上恭敬着,脚下疾步迈下阶来,朝老君迎去。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叫不妙,产生了一个令人头疼的猜测:这对面的厢房原来是如此大的一间庙,容的竟是老君这尊大佛么?

  “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老君笑得很平易近人。

  陵光道:“是关于弥什仙君的事,您有什么新的吩咐么?请您去堂屋坐下说吧,我给您奉茶。”

  老君听了,连连摆手,摆得拂尘的尾巴晃晃悠悠:“不不,你忙你的,我今日并不是来找你的。”

  不是来找她的,那在这里找谁?

  “老君是要找司命星君么?司命星君他并不住在这里,那间厢房还没有——”她的话被一声木头相撞的声响截断了,那是从对面厢房门后传来的。

  她不禁意外,明明昨日她夜半回来检查过,那里面还没有人。

  那扇门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一道身影。

  她将那人看清了,面上本就不多的笑意顿时僵住,渐渐消失。

  那人正是前些天与她在晦明宫内对峙的烛阴帝君。

  他今天换了身水蓝色的外袍,本是清润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是沁凉的,像结了层薄冰。他迈出门槛来,袍角荡开,露出底下的素白里衬。

  晨光恰好穿过廊檐,在他眉眼处投出一片浅灰的阴影,让那张脸看上去有些憔悴的倦意。

  他越过老君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老君,您来得早。”

  “帝君,老道没有扰您清梦吧?”

  “哪里的话。”

  只见老君一甩拂尘,在空中划出一个亮白的弧线,换了一只手拿着。

  “你不打招呼就下来了,让老道十分惶恐啊,”老君仍然笑呵呵的,打趣一般,“是不是你怨我将你这爱徒掳来凡间,怕让她做苦力,才急急跑来向我讨个说法?”

  陵光远远地站在那里不动弹。

  “我是为了弥什一事。”烛阴从屋中走到阶下,与老君对面而立。

  “弥什的事么,这也不是件大事,已有陵光和司命去办了,你若再来管一管,别说弥什了,恐怕我都消受不起。”

  烛阴神情坦然:“弥什他犯错被老君逐下界去,染上尘缘,是凡心未泯,执念未消,而他身居要职,其身缘因果牵扯甚广,若不妥善化缘渡劫,恐怕于世有害。”

  这番话声量不小,站在对面屋檐底下的陵光也听得分明。

  然而这话似乎让老君有些不悦。

  “帝君言重了,”他语调不如方才热络,“弥什他不过是有些自己的执念,还称不上于世有害,依我看,帝君恐怕是关心则乱。”

  老君说到这里停了,一捋银须,转了身:“哎,陵光,你过来呀。”

  陵光被点了名,心里才发起悔,方才竟没有及时遁走。

  她从这边的日影里走出,站在日光下,并不走进烛阴所站的那片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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