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什么?”
陵光抿了抿被茶水润湿的唇,卷了被子,靠在床里侧,与那边的烛阴对着,问道:“是沧衡么?”
烛阴没有迟疑,仿佛料到她会问这个,接道:“不是他。”
陵光默了默,说:“包厢外面的那些人是谁?”
“是几个凡人,也是被人买来的,”隔着这么远,火光映在他的眸中,分外惹人侧目,“同那次在山庄里的一样。”
她看着他的样子,静了片刻。
“从药效来说,的确是人间的手段,”陵光的嗓音带着哑,“可是我怎会完全察觉不出,他们将药下在了哪里?”
烛阴不语,只是看着她。
渐渐地,她看着他的神情,自己想到了什么,问:“是九重天上的人……”
只有这一种可能。可是,能够让她无知无觉便被人间的软骨散放倒的,九重天上有几个人?
“是谁?”她问出这句,强稳住声音。
烛阴仍望着她,望得她生出一股恼意。
烛阴缓缓摇了摇头。
她心中一沉,“你知道是谁,却不说。”
“我还无法确认,”烛阴说:“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你既无法确认是谁,凭什么这样确定它不会发生?”
“因为在弥什这件事结束前,我都不会离开了,”他话里有严肃的意味,“这回的事情怪我。”
陵光道:“帝君的意思是,我这段时间的安危,全仰仗你了。”
“待你回了九重天,此事便可安然无恙了。”
他这样子,叫陵光又恼,不可理喻,恼得她笑出一声,道:“又是这样,自作主张,以为自己神通广大,说我会安然无恙,可我安然无恙了么?”
被陵光直白的目光盯住,烛阴垂下眸去,不反驳也不解释。
陵光又问:“沧衡君如何了?”
烛阴复抬起眸来看她:“他没有事。”
“他可起疑了?我记得他彼时去了柜台,回来时我就——”“我已料理好了,”烛阴打断她,“他来院子里寻你,我同他做了解释。”
“你如何解释的?”
“那并不重要,”烛阴说,“或许你应先知道宋茉今夜的事。”
“宋茉?”陵光记起来,缓了缓,“我以为她要到明日才会有动作。”
“宋茉今夜里,与一个同窗去了烟月馆。”
烟月馆,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销金忘忧的温柔乡,寻花问柳的好去处。馆中也为寻欢客预备着包厢住处,里头锦帐绣褥、香炉暖枕,供各路才子佳人去一夜一夜地度春宵。
“这个同窗,想必是我上回看见的那位年轻公子,”陵光思忖着,“他们竟是真的么?”
烛阴说:“宋茉进去时,被周砚恪碰见了。”
烛阴缓缓讲着这件事。
原来,宋茉这段日子的安稳,其实是半真半假。她在这几天里,假意同那位年轻同窗亲近,已有好几次在街上被周砚恪撞见。她做得真切,远看上去,俨然一双年轻登对的璧人,便是陵光存了个心眼,也渐渐信以为真。
只是,在正月十四这天里,宋茉特意将同窗约在了烟月馆,不知以何种手段,让晚月散了消息给周砚恪,让他过来碰见。
又不知为何,周砚恪信以为真,见宋茉掩着面,同个俊朗后生在薄薄暮色中先后走入了烟月馆,他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顺着寻到宋茉的包厢,却在门口站了良久。一推门,里面却只有宋茉一个人,正坐在床榻上,将他望住了。
自从宋茉开始练武,周砚恪的身子就始终不好,这回跑得急,四下旁顾时,仍然气短。
周砚恪看见这情形,便知道自己是中了宋茉的计。
陵光想,恐怕对周砚恪来说,知道中计反而才是松了一口气。宋茉果然对他没有完全死心,可这样的一个场面,她竟然没能亲见。
陵光问:“宋茉想如何?”
烛阴继续讲道:“宋茉问他为何要追来。”
彼时周砚恪得知自己中计,听宋茉这样问,转身就要走,谁知那包厢的门已从外面上了锁。
周砚恪仍旧说自己乃是以长辈之心看她,知道了她来这种地方,自然不会眼见她误入歧途。
宋茉也只冷笑一声,说了一段话,说的是:“我这几个月里练武练得好,明年夏季的将帅团考想必不成问题,而年后就要将名字报上去,既然你今日来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花灯夜,哥哥定要请你一起到河边赏景祈福,倘若你来,就是挽留,我便不走了。”
烛阴将此事讲得详细,仿佛他在场一般,陵光不禁问:“这些事,是你亲眼看见的?今日什么时候?”
烟月馆离她与沧衡吃饭的芙蓉楼不远,倘若宋茉过去,她不会感觉不到。
“是在我们回来之后,”烛阴说,“我并不在场,是我放了只灵鸟去的。”
这即是说,烛阴是一直守在这里坐着么?
陵光转了话题道:“宋茉这回的做法,倒是好破局,只需将周砚恪绑在家里,不叫他去河边就是了。”
“周砚恪不会去。”烛阴说,顿一顿,“你会去么?”
陵光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明日花灯夜,你会去么?”
他这样问了第二遍,陵光反应过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陵光想到在芙蓉楼里,她错眼看见的人,“你也在那里,是不是?”
倘若他不在那里,又怎么会那样快地赶到包厢将她救出来?
烛阴的嗓音比方才似有不同,可是又说不上来,“我不在那里。是沧衡来寻你时,问明夜你是否得空外出。”
陵光没法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然而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或许是烛快要燃尽,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很宽柔的淡蓝衣衫,坐在烛影中,定睛看着她。
一句话而已,去或不去,可她感到这目光似乎过重,叫她又反问回去:“帝君是怎么答他的?”
“我说,看你的意思,若你想去,我不会拦着,”说罢,他又问一次,“你想去么?”
陵光微微怔忪片刻,而后笑了,“你想让我去么?”
她倚着墙,双膝曲在身前,静静地等他说话。
片刻,烛阴仍然不答,她知道自己等不来他的话了。
她垂眸抚着被子的纹样,“这段日子,帝君在这里住着,说是为了弥什仙君的事,却显然是个托辞。只是,即便看出了是托辞,我也不大明白你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对于帝君的情劫早已化去,你我永不相见,才是顺应天道。可你却日日与我共处,我不是小孩子了,帝君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里面的意思,就是这些意思,让我觉得十分困惑。”
这一夜,跟在乾元殿的那一夜很相像,只是,那夜里她是完全地被动,今夜的局面却似乎完全掌在她的手中。
“沧衡的意思十分清楚,我与他自小相识,此番重逢,他或许觉得我还不错,想与我多作接触,因而请我同去放灯祈福,”陵光迎着烛阴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目光反而移开了,“倘若帝君在场,应该知道他将话说得清晰坦荡,因而我说,无论去与不去,都会给他个答复。”
“可相比之下,帝君的意思则恰好相反,不清晰、不坦荡,口口声声说私心,说想求我一个宽恕,却连一句干净利落的坦荡话也说不出来。”
“我原本还想问,帝君对我,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可现在看来,我不该问,即便问了,恐怕你也说不出来。”
陵光说这些话时的声量不高,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可烛阴听着,却像是往他心上最薄的那点上,扎了一根长而细的针,酸胀的刺痛的,但她偏偏说的又是实话,再诚实不过,甚至可说是诚恳。
她与沧衡都是诚恳的。
相比之下,他是那么的不诚恳。
他瞒了她那么多事情,这是他自种的苦果。可即便是再苦的果子,他也没有一点的悔意。
他理应是希望她同沧衡去的,那是登对的两个人,而即便抛开身份不言,她同沧衡在一起时,也总是轻松愉快的。他将这个事实看在眼里。
但在心里,他不想让她去。他怕她想去。
此时,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渐渐褪去,成了一片沉静的蟹壳青,晨雾起来,像宣纸上滴了清水,边缘模糊地化开。
“帝君若没有话了,便先回去吧。”陵光望着他,开口道。
良久,烛阴才站起身来。
不知是不是陵光的错觉,火苗扑呼一下,暗影里一点光,她诧异,又紧接着在心里否认,那怎么可能是泪呢?
第44章
正月十五,恰是元宵。
待烛阴走后,陵光又躺回了被子里,想再睡一会儿,然而未果,便索性起床出门。
天边不过一线白的时候,她就已捏着隐身诀,蹲守在了周砚恪的宅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