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的意思是,我在阵中身死的成算,从九成降到了七成,还是八成?”
烛阴的神色敛起,他轻摇头:“不是这么算。”
“那要如何算?”陵光紧跟着问。
烛阴说:“你不会在阵中身死。”
陵光见他说的笃定,胸口似乎涌上来些什么东西,发胀发涩,可是她仍然压着那东西,笑了一声,“方才周砚恪说他是个将死之人,叫我不要因怜悯而骗他瞑目,想不到眼下,我也要说出同样的话来。”
烛阴的眸色似乎又深几分,他道:“你不会死。我既要救你,你就不会死。”
陵光心尖上被人揪了一下似的,轻轻发颤,本是让人听来自大的一句话,被烛阴说出来,她却天然地就要去相信。
她又转念想到,他瞒了她很多事情,这是可恶可恨,然而,他却没给过她半句虚言。
她发现自己今夜的眼窝竟然这样浅,三两句轻飘的话,竟然眼底就又热起来,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他远了些,这才发觉他们方才的距离太近。
“我不想仰仗旁人来救,为何我自己就不能救自己?”她说,“这是我的劫数,帝君为何要干涉呢,上回帝君救我的时候,我受了四十九道鞭子,又去下界受了十几世的轮回之苦,这一回又如何?”
烛阴听她将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禁皱起了眉。他不愿意她这样想。可这件事,偏偏是他最无可辩驳的。
他没有说话。
“有很多事我都还没得到答案,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问了,可是这些年过去,我还是想问,”陵光继续道:“当年也好,今日也罢,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救我?当年在凡间我不问,但在入阵之前,我想要一句话。”
她的目光灼人,烛阴沉默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待你从阵中出来,我会好好答你。”
陵光怔了片刻,她没料到烛阴会这样答她,笑了声,说:“我竟无法分辨,帝君是觉得我左右出不来,才许下这不用兑现的空头愿,还是真有万分的把握让我全身而退。”
她这样反复地确认着,烛阴也就仍然说:“不说万分,也有百分。待你出来那一日,你见到我,我第一件事就告诉你。”
大船微微摇晃,焰光明灭之间,陵光看着烛阴,她极想当下就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但她终究只是说:“那么,就请帝君好生备着这个答案。”
舱房中静下来片刻,焰心噼啪跳了一声,烛阴看向外头,黑漆的一片,月光也敛在了云后。
“这些年我们四人在昆仑,帝君一回也没来过。是在闭关?”
烛阴说:“是。”
陵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片刻,两人谁都还没说话,船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了雨声。
初冬里还有这样的疾雨,倒是少见,雨声与江声很快混在了一处,轰鸣充斥耳际。
“你若乏了,就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站站,”烛阴站起身,“周砚恪那边,恐怕要到后半夜。”
陵光刚从阵中出来,便马不停蹄地下界来了,眼下神思一放松下来,疲乏就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一会儿要起引魂阵,恐怕她的确需要睡上一会。
陵光听着外头的雨声,听烛阴说要去外面站站,问:“你没有择一间舱房安顿下来?”
烛阴说:“来得匆忙,隔间也都满了。”
“这样大的雨,帝君要往哪里站?若要升起仙障避雨,还要费去不少清石。就在这里坐着吧,也不碍什么,我和衣睡下就是。”
烛阴笑说:“若你不介意,这里自然比外头好。”
陵光也不再看他,转向里面。
她闭上眼,侧耳听着,椅子轻轻落在地上的声音,一阵衣料窸窣后,身后静下来。片刻,又是一阵窸窣,倏而,船舱里暗下来,是烛阴灭了灯火。
唯有外头的江声与雨声,一盏茶以后,她忽而睁开了眼,又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朝着外面。
黑暗中,烛阴的身形隐约可见,他静静坐在那里,只是将椅子搬得离床榻更远了些,几乎就在舱门边上。
他发现她睁着眼,轻问:“怎么了?”
陵光说:“没什么。”
她又合上眼,片刻,又翻了回去,仍然面对着里侧。
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谁知倦意很快就涌上来,使她堕入了沉而深黑的无知无觉。这样的睡眠,在她进入昆仑受训后,似乎已很久没有过了。
再被叫醒时,仿佛是被人轻轻牵着,一下一下地将她带了回来。
她睁开眼,朦胧间看见烛阴的脸,还以为自己仍是做梦,不知道他在自己的梦里做什么,只随便应了一声,又要闭上眼,想将这个梦做完。
忽而头顶微凉,极是舒坦熟悉,同时耳边听见一句:“周砚恪那边来人了。”
这话过后,一阵拍门声骤然炸响,她终于睁开眼,头顶上的微凉同时撤走了。
尚未来得及起身下榻,烛阴已经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他整个人将外面的人挡了个严实,她看不见来的是谁。
只听外面说:“小的来找林师父。林师父可在屋里?周大人不好了!”
是其中一个小侍卫的声音,带着气喘,想必是跑来的。
烛阴回他说:“你先回去看顾好周大人,她即刻就来。”
门外的人走了,烛阴反手掩上门,转过身时,看见陵光已打点好了,他便又将门打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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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再次见到周砚恪时,两个小侍卫正在给他擦唇角的血。
他的神思还算清明,小侍卫害怕得紧,他的情况一加重,便急急地找过来。
“大人,周大人他吐出了好多血……”小侍卫将帕子上的那滩血给她看,“方才还好好的……”
周砚恪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脱力,仰躺在床上,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交给我吧,”陵光接过那张沾血的帕子,“你们出去守着,有事我叫你们。”
小侍卫转身出去,恰碰见烛阴走进来,大约不大记得他是方才给他开门的人,还伸手拦了拦,被陵光叫住:“他是跟我一起的。”
小侍卫便不再拦,烛阴走进来,“如何了?”
床上的周砚恪听见这声音,抬起眼皮看见他,道:“祝清……师父。”
按说他们只正式见过一面,时隔多年,周砚恪这个状态了,竟然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烛阴俯身过去,“周大人。”
周砚恪忽然紧皱了一下眉头,喉头一动,像是又要咳,却压住了,片刻,他道:“你也……见过茉儿了?”
陵光看了一眼烛阴,后者道:“见到了,她一切安好。”
周砚恪张张嘴,闭着眼轻点了几下头,“我知道……好。”
烛阴伸手捏住了周砚恪的手腕,周砚恪也不挣,只任他探他的脉。
“周大人心中本就存了郁结,如今急火一烧,病来得凶险。”烛阴将手撤回来,“船上没有大夫,我这里有一份参丹,起码能让大人撑到京城。”
周砚恪的胸膛起伏两次,才说:“不必了。”
他此时的样子,全无求生的意气,只剩下一派灰扑扑的死志。他说罢这一句,又翻过身子冲着地上剧烈地咳起来,烛阴将他的肩膀托住,又是一摊血喷在地上,几星血点溅上了烛阴的衣摆。
陵光站在一旁,将沾了周砚恪血的帕子在手心攥了攥,放在一旁,沾了满手的血。同时,在身后捏破了四颗清石。
她要用这血,给周砚恪造一个引魂阵。引魂之要,在于时机,若稍有迟滞,周砚恪的魂又去了冥界点卯,便是烛阴在,也再难引回来了。
只看那边,周砚恪咳完了,被烛阴扶着躺回去,唇角带着血:“不要告诉她,我去找过她。”
周砚恪的气息已经几不可闻了。
“只说……我是去了南边。”
烛阴说:“放心。”
就是现在了。
烛阴从床榻边让开,陵光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周大人放心,我们会保宋茉一世平安,她会如周大人所愿,走锦绣前程,青云直上。”
周砚恪不知将这话听见没有,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睁开眼看着她,忽而见她那身后长出了根根细密的金线,恍如神迹。
“你……”
陵光不待他说下去,便伸出两指,是沾了血的,点在周砚恪眉心。霎时间,周砚恪的浑身一僵,松了劲,阖上了双目,如瞬时堕入了梦中。
陵光双指提起,指尖竟从他眉间带出一缕泛蓝的青光,那是周砚恪的魂魄,也是弥什仙君的魂。
那缕青光不过被提起寸许,陵光的指尖便猝然顿住,再难挪动分毫。
突然,周砚恪双目大睁,猛地抬手握住了陵光的手腕。
他的手瘦骨嶙峋,却力大无比,如一只铁钳,将她死死地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