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老道”二字,陵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老君。
“帝君为了自己的私情,能与天一搏,却要对旁人赶尽杀绝么?”
他的质问,带有泣血之痛。
半晌,烛阴开口说:“魂灭万事空,她是魂灭,难有回还的余地,入了冥河,更不可能再到凡间去,你在凡间看见的,并不是她。”
弥什终于看向他,“我知道那就是她。”
烛阴轻轻摇头:“你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时候,山崖开始震颤,弥什以手扶额,无奈而懊恼的样子,在他的手上,忽然破出了一道口子,像是瓷器的裂纹,几缕金光从裂纹处绽出来。
作为阵眼,弥什有失稳的迹象。
“帝君很不知道如何跟一个将死之人攀谈。”
他忽然站起身来,转瞬便站到了烛阴身侧,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越过烛阴的肩头,看向后面的陵光。
陵光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他虽是乍然一下凑过去,烛阴却始终站在原地,丝毫也未动摇,默然地听他说完了那句话。
弥什说完就要撤走,猛地,烛阴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看见烛阴手上青筋毕露,弥什脸上的笑意一丝丝僵了下来。他没了声息。
弥什的身体,在空中消散。刹那间,远处轰隆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山崖之上,泥土崩裂,巨石倒塌,陵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抛入这一场崩坏中。
她定了定心神,张开双臂,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忽而被抓住小臂,往那边一带,结实地撞到了烛阴怀里去。
他将她的小臂往上带,让她用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身子僵了僵,仍有些恍惚,只说:“开始缩阵了。”
他说:“嗯。”
言语间,时光似乎在迅速流转,远方的一轮孤日,不过弹指间就坠到了西山之下,天地间光影交割,一寸寸被墨色吞噬,不过片刻,便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
全然的黑暗间,他们一同下落,不知要落到几时,又落向何处。
耳畔唯余猎猎风声,呼啸而过。
她收紧了双臂,在这目不能视的虚无中,她唯有将脸颊向他贴得更近,直贴到了颈侧,听其中温热而沉稳的跳动。
第59章
纯粹的黑暗间,擦出一灯微芒。是烛阴晃燃了一枝火折子。
耳边江声隐隐,这一点光亮照出了四周,陵光望过一圈,见是一间破庙。说是庙,是从梁柱形制上看的,殿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供佛像。
这万丈深渊底下,是阵法枢纽所在。方才弥什以身殉阵,阵眼既殁,山峦塌合,一张巨阵便缩成了这一间斗室大小,唯有阵心还摇摇欲坠地撑住了,大概是烛阴拿了灵力做柱,才保存了这一方天地。
二人相拥坠入这间庙殿,烛阴方才松开双臂,抬手又给陵光身上补了一道护身咒。
他将手中那枝火折子递给陵光,又自己晃燃了一枝。
远处的江水轰鸣声不知是从何处透进来的,这庙无门,只壁上嵌着一扇半残小窗。烛阴安顿陵光立在原处,独步到窗边,窗外唯见墨色翻涌,黑暗之外仍然连着黑暗。
待他回身时,庙内忽而亮堂了许多,原来是陵光寻到了案上的一盏残烛,借着火折子引燃了。
她“呼”一声,将手里的火折子吹灭了。
“方才弥什仙君最后在帝君耳边,说了句什么?”陵光立在空荡荡的莲花座旁,烛光葳蕤下,她的一双杏眼将他看住了。
烛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转开了,“将死之人的妄言罢了。”说话间,他也将手里的火折子甩灭,没入了烛影中。
陵光在暗影中仍寻见他的双眼,道:“除去那最后一句,难道他先前说的话,也是妄言么?”
她的嗓音清丽,响在小却空的庙中,清如碎冰,在他此刻听来,更如同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让他不觉想要涉足其中,全意地答她。
于是他便真的答她了:“你若问的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其去辨他的真假,不如听我说与你听。”
陵光轻轻笑了,道:“嗯,我就是想听这个。帝君要现在说么,不是要等两千年以后,我从锁妖阵出来后再说?”
烛阴轻轻摇头,向她走近过来,“现在可以说。”
陵光看着他走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搏搏跳动,在这间小庙里格外清晰。
烛阴从影中走到了光下,两人相隔不过咫尺。或许是方才已身体相贴过,这样的距离,她并不觉得过近。
他开始解释:“当初——”陵光打断:“不对,我来问。”
她存着半边的心眼,觉得他的坦诚来得突然,若只由着他自己分说,恐怕又是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到头来反落个糊涂,被带着跑。
烛阴顿了顿,笑道:“好,你来问。”
陵光总觉有千头万绪要问,真到了问的时候,却又心思百转,一时不知该从哪一桩事开口。
她吸进一口气,那气味潮湿而阴冷,问的第一句是:“你心口上的伤,如今好了么?”
烛阴大约也未料到她先问这个,缓了一下才答道:“已好全了。”
她的目光似是在他锁骨底下的伤口位置流连了片刻,又转走了。
“当初我从孟章师兄处得了那瓶丹药,去乾元殿质问你,我其实是觉得不解。”
她说到这里,将话又转了个弯:“天炼那日,帝君不在场,却可知道当日的情形么?”
烛阴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只看见她躺在棺中的样子,那一身素袍被血泡过一样,他知道很疼。
陵光续道:“当日我从那炼阵中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天帝令我弃剑于地,说的那句话我至今仍犹在耳,说的是,‘如帝君言,我还有业障未销。’”“我站在那个试炼场上,只觉得恼怒,想寻你问个究竟,然而又寻你不见,无从辩驳。其实那天以前,你就已经对我冷淡了,是在智胜亭中喝醉那次以后,我猜是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唐突了你,走漏了自己的心意。而你不愿与我好。可那回我去你书房里说这件事,你不愿谈。”
“我一鞭一鞭地受着数着,其实我现在有点忘了,鞭子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但最后是四十九道,任谁看来,都是想要了我的命。我就想,帝君经过上古大战,果然是心冷且狠,雷霆手段。我到人间去,想了这件事情千百年,仍然想不通,我想,无非是两种缘故,一是帝君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有情是错,无论亲疏无论生死,有错则罚。”
“二是,帝君罚我是为了我的前途光明,”说到这里,她忽而一笑,“这倒竟像是周砚恪对宋茉说的话,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跟他们,也有某些的相像。”
她敛起笑,又说:“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无法说服自己领受。无可奈何,我只好放过自己,断了心思。”
“而那夜,我闯了晦明宫,是因帝君又送了一瓶药来招惹我。那夜你说了两个意思,一是那四十九道鞭子是要救我,二是你要讨我的原谅。可既要讨我的原谅,你却也没有自己来找我,反倒辗转迂回着,逼我去寻你。”
她说罢,抬眼看向烛阴,“这前前后后,帝君的行径,我看在眼里,如乱麻似的,今日我需听个有始有终的缘由来。”
“嗯,”烛阴垂眸接住她的目光,缓声道:“那便从你在智胜处喝醉那夜说起。”
“那天,我将你接回乾元殿去,你抓着我的手不让回去,我便在那里陪你,你口中倒也说了些胡话,我听着,却也算不得唐突。”
“只是那天,我确知了自己动情。”
陵光的眼睫颤动一下。
烛阴继续道:“我于这种事情上,其实不免迟钝了些,其实当日回头一看,早该自己醒悟过来。然而我或许是存了侥幸。那时发现,其实已有些晚了。
“我回去推演你的命盘,才发现这个缘分已在你的命中生了根,而正如我想的一样,这条缘分会将你指向绝路。”
空落的小庙里,烛阴句句温言,果真交代起了当年的事情,如温水过寒冰,她心中千结,就这样被他一句句解开。
她凝神听着,怕自己错过些什么,可又有一部分的心神不受控制地脱了出去,兀自想着,为什么非要到这种时候才说呢?
“天道要将你从世间抹杀,不是因你的情。你对我的情意,是在你我这段缘分中唯一清白且珍贵的。真正有罪的,其实是我。”
“天地将我化育而生,本该执掌造化顺序,我当初同你说,天道运转须有一常法,我无情无私便是常法,而动情便是有罪,为天不容。”
“这原本没什么,可是,这因果却会报应在你身上。于是我去了西天,寻了一个改劫之法。”
“我将天道的无形因果,化作四十九道净骨鞭,同你一道受下,保你的元神进入凡世轮回,养过千年以后,再登天门,”烛阴顿了顿,“弥什所说倒不错,这法子,的确是试图以只手遮天耳目。我唯一有把握的,便是让你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