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一说话,步子就又放缓了。
烛阴同她的距离拉近:“无论宋茉是否得知真相,你既许了愿,要将她送到高处,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陵光点头,不再说了。唯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幽长甬道中交叠回响。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渐渐有风吹来,想是快要走到头了。
她同时发觉,倘若她不说话,烛阴就不会主动开口。
路要走尽了,她心中便有微风作浪,觉得不好。
况且,他总是缀在她后头两尺的地方,不远不近。
忽而一回想,方才在庙里,似乎也是她将自己的心迹剖白得透彻些。继而,她想到自己最后说的那句,不着急听他立即答她,又觉得有些后悔。
她能说出那些话,已算大度,却还不当即要一个回答,怎么就大度成这样呢?
方抓在手里的主动,还未焐热,如今似乎,又被她一句话拱手让了出去。
又走了一阵,前头看得见光了,她忽而站住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驻下来。
她微微转回身去,“这回回去以后,直到入阵以前,你还会来昆仑么?”
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些,这意味着她心中正在不满。
烛阴沉默一阵,而后道:“会。”
陵光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走了。
她这样驻足转身问他,并不是只想要他这一个字的。
前方的光亮渐盛,路果真要走尽了。
忽而,身后脚步加快,下一瞬她的小臂被轻轻扯住,是叫她停下的意思。
她转过身,与烛阴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叫她有些诧异。
她心一紧,那双眼竟是含着泪的。
谁也还没说话,她踮脚抱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迅猛,她搂住了他的脖颈,几乎同时,她感到腰背一热,是他回抱住了她。
石道里原本用来照路的法术灭了,只有尽头处投来微弱的白光,而他们尚未走到光下,四周寂静与昏暗中,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个拥抱与他们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也与她此生经历过的任何拥抱都不同。
然而贴着他的颈侧,他双眼含泪的样子,叫她将心里的不满全忘了,笑着说:“不是说一定能让我平安回来么?”
紧贴着的那方胸膛,深长地一起一伏,甚至有些发颤。她想分开些看看他此时的神情,腰背上的两臂却收得更紧。
他顺着她半弯下腰,叫她站稳在地上,没有答她的话。
这么沉默地抱了一会儿,他手上稍稍松了劲,却仍放在她腰间,她往后撤了一些,昏暗里去看他的脸。
这回不再是猜测,她用指腹覆上那片泪痕,讶异:“怎么……”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不让她去碰,只垂眸看着她,陵光感到他的脸离她太近了,叫她的心快要跳出腔来。
他却更伏低下来,方才是她主动抱过来,眼下却不觉地往后躲。他见她躲,先是一顿,而后仍然沉默着,更加追过来。
她临阵闭了眼,最终,只是眼睛上温软的一触,却仍叫她浑身僵了僵。
仅仅是这一触,烛阴很快退开了,腰间的手也松开,是要将她放走的意思。
她却如反应过来似的,重新贴了回去,寻着他方才吻她眼睛那处,实打实地吻了上去。
做这种事情,她自是生涩,然而或许正是因她吻的不得章法,眼前人的气息显然被她弄乱了,温凉的唇变得灼人,腰间的手重又收紧。
片刻之后,烛阴将她放开,两人额头相抵,他的双手覆上她后颈,呼吸交缠间,陵光晕乎乎的,唇齿鼻尖全是他的气泽,又去用指尖去碰他的脸,竟然仍触到一片水泽。
为什么他还在流泪呢?
陵光用手去抹那片泪痕,只听他就在她的唇边说:“若你出阵以后,看不见我,可会来寻我?”
这样的话,又是由他问出来,只让人觉得缱绻,她怎会说不?
“会去,”陵光闭着眼,仍然感到晕眩,却将那片水泽抹净了,“只要你不存心躲着我。”
烛阴轻轻点头,陵光只觉得后颈由热转成微凉,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他又说:“你方才问的那句话,我现在就答你。”
“若你到时问我,是否愿意同你在一处,我会说,好,一千一万个好。”
她心神微颤之间,觉出了些不对。
既然眼下想好了如何答她,为何说的又是“到时”呢?
然而方才的缱绻与这句话都太过摄人心神,她一时仍未转圜过来。
烛阴续道:“若你以后不来寻我,我也觉得极好。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陵光眉心微跳,这话在此时的她听来云山雾罩,然而后颈上的凉意渐盛,变得几乎无法忽视。
她与他拉开距离,看着他,眸中有诧异也有恐惧,她心慌起来,问:“你在做什么?”
又是一滴泪,自他眼中滑落,她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副样子,失魂落魄,又仿佛餍足一般。
“我今日说的话,无论前事还是眼下,句句是真心。”烛阴向她解释着,感到只是徒劳,他只能在她无法记住的时刻中坦诚与忏悔,“对不起。”
他看见她眼中有失望与恐惧,便不愿再延长这一刻。
他没有说更多,但黑暗降临的前一刻,陵光自己想通了这一点:烛阴今日突然的坦诚,果真是被弥什所逼,却也正因为他已想好了,要将她的记忆封印。
或许,他在动手了结弥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今日这些,原是黄粱一梦。这些缱绻,原是告别。
为什么还是要瞒着她?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同她告别呢?
第61章
江声依旧。
陵光自周砚恪的船舱中走出,抬眼望去,天边晨光初露,疏朗地洒在甲板上。
两个小侍卫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睡得正沉,站着的那个看见她出来,紧张地直了直腰杆,唤了她一声大人。
她将写好的书信递过去,叫他下船以后送到宋府去,又交代:“周大人在船中病逝。此事前因后果,我已在信中写明,断不会累及你二人。你们只管将周大人遗体与信一并护送到地,宋荃宋大人自会按我信中所托,往裴将军帐中修书一封,你们带回去就是。”
她说话间,坐着的那个小侍卫也醒了,忙从地上爬起来,听她说完,两人纳头便拜,向她行了军礼道谢。
陵光点头,叫他们进去给周砚恪收敛遗容。
她转过身,信步过去,站到了甲板尽头。
东边,一轮新日正自江心冉冉升起,江面波光粼粼。她倚着栏杆,蓦地想起,昨夜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江上似乎下过一场细雨,而后月出雨霁,是满江碎银。
他没有来。
当初在人间,她问他是否会来,他本就没有允诺过。
她原以为,这九年里他不曾露面,是因闭关修法,或镇妖的事太过吃重,比起关照他们,那些才更加要紧。
然而这回她下来,却也是正经的要事,他仍然抽不出空来,还是他其实已经忘记了。
她与他之间,从头到尾,横亘着太多理不清的乱麻,他不愿分说,恐怕她也不会再问了。
实际上,或许她此生已没有机会再问了。
她已领会这样的道理,并非万事皆能有回响,人与人,并不是都非得清清楚楚、有始有终,如周砚恪一般阴差阳错、抱憾而终的凡人不计其数,而即便是神仙,也未必就事事圆满。
如今再思及此,她已激不起多少悲戚,九年苦修过来,到现在已经坦然。哪怕他曾经有意救她,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私心,这一切苦痛孤寂,难道不是她一人生生捱过来的么。
她其实并不缺他过来见她这一面,便是他来了,又有何用?
回想阵中的事,她竟已记不太真切,只记得那一片水杉林,还有林子尽头的一方高崖,弥什仙君就是在那高崖上自己了结的。
她须对老君有个交代。
在船头吹了一阵江风,她只觉得疲惫,便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舱,打算用灵通仙箓给司命写封短信,约他一见。
甫一推开小舱的门,她脚步忽然滞住,舱内分明空无一人,她却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气泽。
几不可闻,转瞬即逝,仿佛是她脑海一时的恍惚,臆想出来的错认。
后颈上,却微微发凉。她不禁用手去触了触,觉得没道理。
她将消息递出去,不久后,船便靠了岸,宋荃与周灵蓉早在岸上等候。
隔着茫茫江烟,陵光远远望了一眼,他们见到周砚恪的遗容,周灵蓉掩面泣泪,倒在宋荃的怀中。
他们都生了白发,都已老去了。
陵光回到九重天,司命已得了她的传书,提前候在了南天门底下,仍然摆了一方小几,在那里自斟自饮,喝茶静待。
此情此景,她又有一刻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