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_低头袖手【完结】(80)

  她问:“周砚恪死的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不是质问,也非怨怼,只是想知道。

  在最后的时候。

  可是,一个幻象,又能答她什么?

  果然,在她指边的那片唇,没有答她。

  “好在,那次以后,我再也没等过你。”她又说。

  再次抬眼看他的眼睛。

  霎时,她心下一声空响。面前这双眼里,竟真切地流转过一丝隐恸,却是被有意藏住的,但她看得细致,看出来了。

  好像,面前这个人果真有一颗心。

  她手上动作停了,问得莫名:“你是谁?”

  果然没有得到回答,只忽而,手腕被握住,她心里一惊,却没有去挣脱。

  “时候到了。走吧。”

  不由得她重新分辨面前的情势,也不知他口中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但他的力道很大,一手握着她,另一手将庙门拍得大开。

  那门的后头,吹出一阵大风,迎面向她卷来。只将她往门里带。

  烛阴却岿然不动,若不是有袍角翻飞着,仿佛这风只吹在她一人身上。

  她已有半只脚踏入了门里,这一回,腕子上的那只手,仍然紧攥着她。

  原本是想将她扯离的一只手,却仿佛变成了想将她留下。

  她后知后觉。

  那只手握住的正是曾经龙鳞链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臂反转,五指张开,正与将其反握,那只手却忽然一松。

  她霎时向门内急坠而去。

  那就是他。她下坠间,笃定了。

  第63章

  师兄师姐都在。

  执明师兄最先发现她醒转,抢步凑到榻前唤:“师妹!”

  他这一唤,惊动了其余两人。坐在窗下以手扶额的孟章,站在门边往外远眺的监兵都循声看过来,见她醒了,两人俱是松快了几分。

  陵光只觉得通身虚脱,竟似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丹田内空,经脉滞涩,如被抽了筋骨一样。

  一身的修为都散尽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元神尚且稳固。

  她没死,他们四人都活着出来了。

  “师妹,”监兵和孟章都走到她旁边来了,监兵温声跟她说,“咱们都好好出来了。”

  坐在她床边的执明忽然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到窗棂边上,不知什么动静。

  陵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监兵已坐了方才执明的位子,按住她手背,低低说:“让他去。”

  陵光片刻默然,道:“距咱们入阵那日,如今过了多少年了?”

  是孟章答的她:“一千五百三十五年,如今外头正是初春。”

  陵光眉心一跳。

  “怎么……倒比原先算定的时日,短了这么多?”

  屋内沉默了片刻,孟章又说:“是神尊们的安排。你我在阵中困斗,并不知全局的情形变故,万幸妖神已除,便——”“师兄!莫绕弯子了!”

  这一声断喝,又恼又急,接着便有靴子击地,陵光循声望过去,执明师兄的双眼红着,朝这边“咚咚咚”地走过来。

  监兵站起来,横臂拦了他一把:“执明。”

  他身子被拦住,话头却压不住,红着眼,想说什么,却忽然在喉间噎住,喉头起伏着,憋出来一句:“师父他,没出来!”

  因在昆仑的时候,玄女并不曾令他们拜师,四人均唤她玄女元君,因而这一声师父,指的是谁,不需再问。

  执明的话冲出来,空了一拍,没人有说话的意思,是陵光接上问:“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叫没出来?

  他果真进去了么?

  “执明,你冷静些。”孟章绕了一步过来,握住执明的肩头,冷言劝道。

  执明也不顾他,只又冲出一句:“没出来,就是死了!”

  死了?

  “一缕烟似的,烧了个干净!一句话也没留!”

  “执明!”孟章斥道。

  监兵心头火起,搡了他一把:“你自己心里难受,别在这撒野!”

  执明被搡得后退一步,气焰仍不输他们二人:“你们瞧得分明,却要瞒她,你们心冷,我不忍心,行不行?”

  “我们都心冷!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心软!你是菩萨!那个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怎不一头撞进去,陪着殉了阵了?眼下也不用在这里撒泼,又是做给谁看!”

  监兵也恼了,声量提起来,然而说到殉阵二字,眼圈到底也是红了。

  陵光看在眼里。

  不对,太吵了,耳边嗡嗡作响。她需要时间消化。

  执明望着监兵,片刻没说出话来,一滴泪落下来,声都发颤:“我若能殉阵,我还真就去了!”

  “你亲眼见了?”

  陵光撑了半边身子起来,“你们都亲眼见了?”

  三人都转脸过来看她。这样的三幅神情,看在她眼里,也就等同于答案了。

  她的头微微发晕,出阵之前的雪山、小庙又在眼前闪回。

  她只好泄了力,跌回榻上平躺。

  阵中的那个,不是蚩曈的幻象,就是烛阴,他果然是亲自入阵了。可那个时候,他说妖神已除。

  她仍然冷静地在问:“妖神乃是诸天神尊联手歼灭,为什么就他没出来?”

  她第一个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个九重天上的幕后主使,连烛阴都动不了的人。

  执明还要说话,被监兵一把捂住了嘴,一直推到了屋门口。

  孟章坐近了些,替她理了理腻在颊边的发丝,答她道:“是师父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一人入阵,殉阵灭妖,不用旁人插手。”

  孟章将话对她说得简略。这也是玄女元君的意思。

  陵光沉默着,眸子盯着床顶,不停微动着,不是因惊吓而呆住的样子,倒是心思在迅速转动。

  孟章猜,她或许不信。莫说是她,便是自己亲历了那天的场面,也总还觉得不真切。若自己是她,冷不丁听见这话,哪里会轻信。

  不过,陵光不曾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大约是件好事。

  大火里,师父的元神碎成那个样子。漫天暗红。

  陵光要坐起来,孟章在旁侧虚扶着。

  “那个时候到现在,过了多久?”她问完,开始撑着床沿穿鞋。

  她指的是师父殉阵的时候。她已经接受了?

  孟章不拦她,如实答:“将近五日。”

  陵光面色添了几分红润,是心跳过快的缘故。

  她点点头。

  眼下她身子还弱,孟章本该劝她留在房中静养,但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她穿好鞋,将架上的外裳取了过来,披在她肩上。

  “多谢。辛苦师兄师姐这几日操劳,我去见见玄女元君。”

  她拢住衣襟,动作疾而不乱,从床上站起身时,扶着床架子稳了稳,才开步走向门口。

  孟章跟在她身后。

  陵光踏出屋外,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待那阵眩晕稍减,再睁开往前望去。

  竟然是在海上。

  极目处万顷碧波,惊涛拍岸。转头看看,方才的屋子,不过是间大舱。

  船显然是天帝那边的规制,描着金龙的桅杆,甲板周遭尽是白玉栏杆。

  此船以法术驱使,船身半分不晃,人在其间如行于平地,更有亭台楼阁,仙花灵株。海上仙阙一般。

  只是,西荒哪里来的海?

  身后孟章跟上来,站在她身边:“西荒以西,如今不再是炎炎大漠了,五日前,八荒又多了一片碧海,天帝亲笔赐名,唤作烛照海。”

  她打了一个寒战。

  这么一个名字,令她莫名难堪,或者说赧然。即便纪念,大可在别处下功夫,好过如此。

  “如今船行了五日,天帝有令,靠岸之前,除船行必要以外,不许任何人使用法术。当日在场的真人真佛、各路散仙,都随船回去。”

  “玄女元君此时正在那最高的楼上,唤作双月楼,我陪你走上去。”

  她转眼看向孟章,凝目道:“多谢师兄。”

  她一个人是真的走不上去。

  孟章道:“不谈谢。”

  双月楼占地不大,不过是一幢二层小楼,却雕梁画栋,生得玲珑剔透。

  孟章在楼外阶下驻足,陵光一人走了进去。

  他心中猜测,陵光来寻玄女,一是求证,二是要一个解释。

  这些他也可跟她说,但是她恐怕不会信。

  “见过元君。”陵光规规矩矩行罢礼,站起身,抬眼看向坐在上座的玄女。

  这么看着,玄女的身姿,似乎也不如往日英武了。

  “我猜到你会来,却没想到你这样快就来了,”玄女说,“其实不必急于一时。”

  “急的,”陵光颔首,颇笃定道,“小神急请元君指点迷津。”

  玄女看了看她,说:“你问吧。”

  “如今距两千年之期,尚有四百余年,为何帝君提前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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