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伏清质问的语速很快,“他们说你长得丑你就丑?他们说你长得胖你就真胖?他们说你成绩差你就真差?”
郭紫昭脸色越来越难看,怀疑这些问题都是在骂自己,但是她没有证据。
“他们说你长得黑,你就真黑了?”宋伏清仔细地看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明明挺白的啊。”
郭紫昭不语,这好像又是在夸她了。
连廊尽头的大门轻轻碰撞,外面的男生借着墙体掩住身型,这点动静没瞒过宋伏清,她转头扫一眼门口,又看向坐在地上的郭紫昭。
宋伏清:“他们算什么,又不是你妈。”
郭紫昭神情低落,“可是我妈也觉得我得了抑郁症。”
宋伏清:“……”
这没法说。
郭紫昭不说话了,低着头看不出情绪。她只是成绩下滑,短时间没办法提升,心里有点着急而已。
“你的灵魂属于你自己。”宋伏清看着远方夕阳留下的光影,轻轻开口,“除了你,谁也不能决定你的人生,谁也不能。”
许是宋伏清表情太过坦荡,散发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信服力,又或许是郭紫昭压抑太久了,被这场黄昏的温柔折服,吐露出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我妈妈对我要求太高了,可是我达不到,为什么我不可以自己做主,非要按照她的要求才能算好。”
宋伏清看她一眼,又看向楼下争着离校的学生,嗓音很轻,被风一吹就带到远方,多余的没说,只问:“那你想成为她口中要求的那类人吗?”
成绩优异
排在分数榜前排,郭紫昭抬头,“我想。”
“那你努力吧,朝着你想要的结果前进,努力会给你一个好的结果。”
“可那也不行,没达到她的目标。”女孩的嗓音又陷入落寞,“她一直在逼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你只要看得起自己就好了。”宋伏清看她,郭紫昭也是个不服输的性格,只不过现在被赶进了死胡同里,一时找不到出口。
她嗓音轻轻飘散,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在说给谁听,“至少,你还有妈妈。”
郭紫昭没听清,仰头看着面前的女生,明明她的身高在北方都排不上号,但站在旁边,连影子都变得纤长。
女生一头乌黑短发,没了粗框眼镜遮挡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眼眸像是盛了一汪清水,干干净净,让人不由自主地向往。
“不饿吗?”宋伏清问。
郭紫昭呆呆回答:“不太饿。”
宋伏清故作听不见,“那起来吧,准备回家吃饭。”
看着郭紫昭站起来之后,宋伏清准备转身往外走。郭紫昭拍拍屁股上沾到的土,着急出声叫住她。
宋伏清站定,转过身后的眼神还有不解。
连廊内的气流在两人之中穿堂而过,郭紫昭神色纠结,犹犹豫豫,“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英语作文吗?”
“可以。”宋伏清回答的很利索,“那得加钱。”
郭紫昭:“……”
实验楼的学生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看着郭紫昭离开后,宋伏清也就近找了个楼梯下楼。刚才还不觉得,现在觉得自己解剖了蝗虫的手已经有了灵魂,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宋伏清站在艺体楼外侧的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不断地冲刷从指甲缝里带来的痒意。
水管流出的水柱在她的手掌上旋转飞溅,宋伏清垂着眸细细地摩挲手指,直到脚边落下一道阴影,她转头看过去。
男生抱臂倚在水池旁,也不开口。宋伏清只看一眼,又低头搓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难免有些水珠渴求自由,四处飞溅,有几滴溅到男生周边,带来凉意。
苏择屿往外一撤,语气难掩嫌弃,“宋伏清,节约用水,知道吗?”
等察觉手上奇怪的触感消失得差不多,宋伏清才不慌不忙关掉水管,轻轻抖落手上的水珠,随意一问,“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苏择屿睨她一眼,“学校你家开的?”
宋伏清也不生气,倒还有心情调侃,“学校你家开的,是吧,校长的儿子。”
苏择屿一愣,怔怔笑了笑,他自然也听过好些无厘头的传闻,颇为无奈,“这你都信?”
宋伏清看他一眼,“信啊,就算学校是你家也不能偷听别人讲话。”
苏择屿先解释了句,“我没偷听。”他顿了下,双手抱胸,下巴略微一点,“我是怕你收不住手,上来带你跑路的。”
“无聊。”宋伏清绕开他,准备离开。
实验楼下的学生已经离开的差不多了,不会有人会想到连廊处刚出现的插曲。短发女生的手掌被凉水激的通红,苏择屿眉峰微拧,看不起清宋伏清的脸色,但直觉告诉他,她现在情绪不太对。
两秒后,男生语气含笑,微微倾身,“走,刚打了胜仗,带你压压惊。”
*
如果时光能倒流,宋伏清一定会回到二十分钟前,狠狠给那会脑子不清醒的自己来两个嘴巴子。当苏择屿带着她拐进熟悉的巷口,看见那整面涂鸦墙的时候,浑身上下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停下脚步,听从自己的大脑,“我要回家。”
苏择屿:“到了。”
“我遵规守纪,合法公民。”宋伏清垂着眼眸,“不去黑网吧。”
“呵。”苏择屿清轻嗤,纠正指责她,“注意措辞,那是周演他家,我们只是去同学家而已。”
宋伏清看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还好意思说是周演他家,那是周演他表哥家,能一样吗?
“你看什么?”
宋伏清:“看你脸皮和城墙哪个更厚一点?”
“你人身攻击,我要揍人啊。”苏择屿懒洋洋地接茬。
宋伏清眼神上下一扫,似乎像是认真思考,如果和苏择屿打一架,自己取胜的概率能有多大。
不知她心中所想,苏择屿叹了口气,虚虚一推她肩膀,“年纪不大,想得倒是不少,宋伏清,你累不累啊。”
五六点的胡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声音顺着气流在两人周围打转,男生的墨色瞳仁深不见底,任谁也不能轻易全身而退。
刚才说教郭紫昭的时候,宋伏清头头是道,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还在不在自己身上,或许她的灵魂早已厌弃她这剧毫无生气的躯体,根本配上正属少年意气的美好时光。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算不上顶聪明的那类学生,没有那些随便看看书就能考出好名次的天赋。她会害怕麻烦,所以掩饰自己,害怕被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更怕她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逃不脱这扰人的魔爪。
她身后无盾,只能孤身一人在这前路未知的世界独自摸索。
“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不从正门进。”苏择屿还在说:“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你好像陷入一个误区。”宋伏清很冷静,“游戏过后还是现实,你能永远都躲在里面吗?”
苏择屿眉眼明亮,透着股漫不经心,“就算是头驴那也得歇一歇吧,而且今天周末,我们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宋伏清哼笑,“ 高中生也配有周末?”
苏择屿:“……”
这话他无法反驳。
临桐一中已经算是相对宽松,每个月都能有一天半的月假,周末是家长开放日,住宿生也可以趁此机会回家探探亲,所以他们都把周末当作假期看待。
都已经到这了,他又不是大禹,没有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境界。
他计划泡汤,耐心告磬,“进不进?”
宋伏清:“进。”
苏择屿见目的达成,领着她走到平常和周演回家的小门,转头时神态自如一看就是老手,“放心,怎么带你进来就怎么带你出去。进来敞开玩,别人花钱,我们当回家,不拿钱的机会不多,好好把握。”
宋伏清听他说完,更不放心了。
吃霸王餐能有什么好下场。
从小门走进去,眼前变得昏暗。屋内场景和宋伏清想得不太一样。
她第一次来网吧,下意识地以为所有网吧都是烟雾缭绕,脏话乱飞,这里面倒是不太一样。
电脑屏幕上尽是烟花缭绕的游戏页面,每个人带着耳机都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掌覆盖着鼠标,键盘敲击音噼里啪啦作响。
前台的一位男生看见他们,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和苏择屿打了个招呼之后,探究的眼神在宋伏清身上不停地打转。
“哥。”苏择屿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给我们开两台电脑。”
男生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你们找地方,我去开机。”他脚步一顿,转身提醒,“老规矩,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