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攸宁推开隔间,看到盥洗台前眼睛红肿的郑宜湉。
郑宜湉隔着镜子与宋攸宁对视,很快垂下目光。
午后的阳光从洗手间的窗户照进来,氛围一时有点尴尬。宋攸宁大概知道郑宜湉为什么哭——学校论坛里都在说她是资本的走狗,父亲的案子影响到了她,甚至有人在论坛上p她的丑图。
宋攸宁对郑宜湉的情绪复杂。她装模作样洗了个手要走,见郑宜湉正用手抹眼睛,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上:“喏。”
郑宜湉的目光顺着纸巾看到宋攸宁的脸,再落到那包纸巾上,她皱了皱鼻子,冷漠道:“不用了,我对这种纸过敏。”
随后甩了甩手,转身离开洗手间。
门嘎吱一声关上,留宋攸宁一个人在镜子前,依然维持先前递纸巾的姿势。
半晌——
“我也是贱才会想关心你。”她自嘲,将那包纸巾重新揣回了口袋。
让宋攸宁糟心的事情还在继续。
午后宋明冼那边又来了电话,带着与朱轶相似的兴奋语调,兀自向她宣布:“宁宁!我要做爸爸了!”
宋攸宁一时没懂:“爸爸?”
宋明冼此刻已经开心到语无伦次了:“你平姨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她这几天故意瞒着我,原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宁宁,你还记得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向我求婚了!”
宋攸宁淡淡哇了一声。
初秋的北京,偶尔有阴天,宋攸宁的思绪一点点放空,飘远,手机那头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变含糊,她只听见宋明冼不断重复着:“我要做爸爸了!宁宁,我有家了!”
宋攸宁哈哈干笑,最终憋出了一句特别客套的:“恭喜恭喜。”
她一个人骑单车出校门,沿着万泉河一路瞎晃悠,路过学校后门的财神庙,还有那棵挂满了红牌子的老槐树,一路向北。
天越来越阴沉,情绪像乱七八糟的毛线团梗塞在喉咙,宋攸宁在河边坐下,将脸闷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都说人的眼泪里有让人紧张的皮质醇,所以伤心的时候一定要把眼泪排出。
宋攸宁哭完,下意识要替自己擦泪,却偏偏摸出那包被郑宜湉嫌弃的纸巾来,她不甘心,重重把纸巾往远处砸去。
发泄完了又骂骂咧咧跑去捡,她刚伸手,就听草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银色夹子探出,干脆利落地拾起那包纸,往肩膀后的袋子一甩。
宋攸宁的目光沿着那包纸的轨迹一路往上,就见午后阴郁的天空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麻袋,一手拿着约一米的夹子,另一只手插兜,耳朵里挂耳机,好一个闲庭信步的拾荒者——
两个人四目相对。
彼此都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宋攸宁瞪大眼。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一个女孩怎么总往荒郊野外跑?”赵公明留意到她红肿的眼睛。
“你不也是?上次跳河,这次捡垃圾。”
赵公明转移话题:“你又乱扔垃圾。”
宋攸宁火速抹了抹眼睛,起身,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麻袋:“你又破产了?”
赵公明切了一声。
头顶上的乌云密集,随着雷声轰鸣,几滴雨落在宋攸宁的头顶。宋攸宁用手在头上搭了个棚子,张望躲雨的地方。
面前这个捡垃圾的男人却淡定,好整以暇打量她的慌乱。
“喂,你不躲雨吗?”她问他。
只见他眉毛微扬,一脸臭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对着虚空“嘀”了两声,河岸边的草坪上,一辆黑金色超跑车灯闪烁,车门优雅上扬,宛如一双黑色的翅膀,低调奢华。
宋攸宁目瞪口呆。
赵公明忍住暗爽,将垃圾夹子利落往麻袋里一插,淡定道:“勉为其难,邀请你上车吧。”
06
北京的秋雨来得急。
两个人刚钻进车里,头顶的乌云瞬间炸了个口子,车窗户和车顶被大雨瓢泼拍打。车内狭窄,他们并肩而坐,看着窗外。
宋攸宁环顾周遭,没忍住质问:“你彩票到底中了多少?!”
赵公明挺淡定:“身外之物罢了。”
宋攸宁啧啧一声:“可真能装。我觉得你挺可疑的。”
赵公明反击:“我也觉得你可疑,你和我房东一点不像,你真是她女儿?”
俩人互相戳到对方软肋,沉默了一阵。
宋攸宁另起了一个话头:“我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散心。”
赵公明哟呵一声:“我发现这条路没什么人来,但垃圾却不少,原来都是你扔的?”
“怎么可能!”宋攸宁瞪他,“我遵纪守法的,这次是意外。你呢?开着跑车捡垃圾?啧啧,还得是暴发户能折腾。”
赵公明说:“我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捡垃圾。”
“不止捡垃圾啊,这不还把我捡车里了?”宋攸宁忽然转过来看他,嘴里挂笑,双眸亮闪闪的,她似乎挺习惯这样,几句正经话里,偏要掺一丝撩拨。
赵公明回避和她对视,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宋攸宁叹一口气:“好多人。我爸、我妈,还有我自己。你知道人为什么会不开心吗?因为想要的太多,而拥有的太少。”
赵公明想了想:“是这样。因为想做的太多,而能做的太少。”
雨滴噼里啪啦落下,宋攸宁往椅背重重靠去,跑车的视野很低,像贴在地上。窗外的雨更大了。宋攸宁说:“我特别喜欢下雨天。下雨天,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淋雨?”
“不对。”
“睡觉!雨天是神明安排的休息日。既然是休息日,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将所有的烦恼和困难放到一边。先美美睡一觉。唉,去他妈的论文、毕业、原生家庭……”
这么说着,宋攸宁已经闭上了眼睛。赵公明看向窗外,他却没有看雨,而是借着窗玻璃的倒影静静看她的脸。她的睫毛长而翘,像两把棕黑色的刷子,莹白的脸周围仿佛有一层光晕,整个人宛若一块浅粉的玉。
赵公明好奇她脸周围的光晕,仔细看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女孩脸上细小的、轻薄的一层绒毛。
但很快他懊恼起来——他盯着她看什么啊?
赵公明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他与何金铭一起坐在河边,何金铭怀揣最后的希冀刮开了那张刮刮乐——没有中奖。
何金铭苦笑:“果然,财神没有站在我这里。”
赵公明在一旁默默不语,半晌,轻声道了一句:“抱歉。”
……
他们安静地躺着,雨声里掺杂了风声,还有河水翻涌而过的声音。良久,赵公明开口:
“我……做错了一件事情。”
“嗯?辜负人了?”她闭着眼,懒懒问。
“是啊。”
宋攸宁睁开眼看他。又听赵公明继续:“辜负了一个男人。”
“哟?”她挺感兴趣,“和我说说?”
赵公明斟酌了一下:“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那个游戏是角色扮演……唔,我扮演的角色是个财神。”
宋攸宁扑哧一下笑出来:“你挺合适的啊,赵公明。”
“财神嘛,我以为是要帮助别人实现愿望的……但因为我的一时疏忽,我让一个无辜的人破产。”
“那你就补救啊!”宋攸宁抢答。
“但我技能用完了……再用一次技能,我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帮助别人肯定要付出代价的。神之所以为神,不就在于他们比凡人更伟大吗?凡人不敢做的事情,神明却能义无反顾。”
“你这是道德绑架。”赵公明反驳,“假如你帮助一个人,就要减少30年寿命,你还愿意帮别人吗?”
“当然不愿意。我是人,一个自私又平凡又美丽的女人。”宋攸宁忽然坐直了,一把拉过赵公明的手。
赵公明瞪大眼,却没反抗:“你干吗?!”
“我给你看看手相,我选修的时候学过的。”
赵公明哦了声,宋攸宁的手很软,一只手钳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飘飘地滑来滑去。
她叫起来:“你生命线咋这么短,只有一半?!”
赵公明问:“很严重?”
宋攸宁啧啧说:“你这手相一看,不是普通人。”
赵公明笑了:“怎么说?大富大贵之命吧,我知道。”
“短命寡王一个。”宋攸宁有点叹息,“人掌心有三大主线:感情线、智慧线、生命线。你的手竟然只有两条,生命线只有一半,智慧线倒是挺长。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宋攸宁尖尖的指头戳他手心,比画了一个位置:“爱情。哥们,你没感情线。”
赵公明对爱情不感兴趣,他在异次元连个女朋友都没机会谈。他冷淡道:“我确实没有。那东西又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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