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另一个体育生也搭腔了,“真有人叫赵公明?!哈哈哈,这名字好啊!”
林志不屑:“咋了?这名字很土啊。”
那人接着说:“我们家那边信这些,你不知道吧?赵公明是财神的名字。”
宋攸宁就是民俗专业的,日常就是研究这些神神鬼鬼。
“武财神赵公明,可是把我折磨够呛了。”宋攸宁自顾自说起了专业,“我这学期田野调查,要把周围的财神庙都跑一遍。下周的文献综述我还没做,这几天每天都在看论文。”
大家吃人的嘴软,七嘴八舌迎合她:“学姐学习辛苦了啊!”
“所以啊,我这几天每天吃饭睡觉——”
主位上的宋攸宁懒散靠在椅背上,她偏着头,眸光轻飘飘瞟了一眼那位清俊的服务员,慢悠悠说了后半句:
“都在想着赵公明。”
02
宋攸宁之后没再多看那赵公明一眼。
一晚上东拉西扯,话里有迷魂汤,喝到后来,和他的舍友们都成了哥们,宋攸宁嘻嘻哈哈地,借着上厕所的空当儿,绕到后门,打算结账开溜。
一顿饭吃了2000多,付款刷的是微信余额,宋攸宁肉疼,前脚出了餐厅,后脚就给老爸宋明冼发微信:事情办完了。但出了个意外情况,你得给我报销。
宋明冼的头像是一张水墨剪影,特别符合他中年文艺男的形象。没过多久,他就回了个:妥。
宋攸宁继续问:那亲爱的老爸,我们明天老地方见?
宋明冼发了个ok表情,又来了一句:听说你妈来北京了?
宋攸宁想起这件事就头大,难得对金主不耐烦:放心,不是来找你们的。
宋明冼没再回复了。
今天一番折腾,把余额花光了。宋攸宁对男朋友大方,对朋友更大方,大学三年,宋攸宁妙龄富婆的称呼全校皆知。同学们的想象力丰富,对她的家世背景传得神乎其神。
即便有关系好的问起来,宋攸宁也是讳莫如深:“我们家,确实挺复杂的。”
这句话,宋攸宁没撒谎。
眼看到了门禁时间,地铁停了,宋攸宁舍不得打车,着急刷一辆共享单车往回赶,刚开了锁,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妈妈。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慌忙找了个拐角没人的胡同,清清嗓子,滑开接听键:“喂,妈妈。我刚从图书馆回来,正打算睡觉呢。”
声音很乖。
宋攸宁妈妈叫朱轶,青岛郊区一家事业单位的小职工,上周刚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只身一人漂到北京,野心勃勃打算创业,为女儿与自己打拼出一片天来。宋攸宁知道这事的时候天都塌了,母女俩大吵一架。
最后以朱轶的撒手锏作为收尾:“宁宁,我现在只有你了。”
毕竟,宋攸宁高三那年,一向沉默内敛的宋明冼毫无防备提出了离婚,跟富婆许宴平跑到了北京。
之前人都说,女人太漂亮不适合过日子,那时候的宋攸宁才知道,男人太英俊,也是不适合过日子的。
宋明冼飞上枝头做了驸马,糟糠妻朱轶则以泪洗面了四年,如今靠着短视频和心灵鸡汤,决心从挫折中站起来,擦干眼泪拿回大女主剧本。
被短视频段子洗脑后的朱轶特别自信,言之凿凿表示女人这一辈子想要成功,经历的第一考验就是老公出轨。
宋攸宁听完,第一件事就是抢过她妈的手机把番茄小说卸载了。河北老家的房子卖了一百万不到,如今朱轶的房子租在清河,北五环外,距离宋攸宁的学校差不多三站地铁。
朱轶此番闯北,打算在首都做小吃摊起家。她特意调研了一圈,计划在商场连接地铁站的过道里卖早餐,打包的豆浆鸡蛋和三明治,成本低,效率高,她这会儿刚睡醒,马上要开始忙碌,兴致勃勃来和女儿说商业大计。
宋攸宁耐着性子嗯嗯听着,朱轶说:“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等妈妈赚了钱,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
宋攸宁苦笑拒绝:“不用,学校有奖学金,我钱都够花的。你不要考虑我。”
毕竟大学到现在,她没有花过妈妈一分钱。
朱轶沉默一会儿又问:“我听说,你爸还有那女人是不是也住在海淀,你们……没联系吧?”
宋攸宁摇头:“啊?我都不知道呢。”又强调了一遍,“我从来和他们没联系。”
朱轶默默说:“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也不知道那女人有没有给他生孩子,会不会给他收拾屋子……”
宋攸宁烦躁:“妈妈,你别管他们了。咱过好自己的日子。”
朱轶又擦了擦眼泪:“宁宁,妈妈为了你,吃多大的苦都值得的。你爸爸没良心,但妈妈会一直在!”
宋攸宁干巴笑了两声,挂掉电话。
小巷似乎是美食街的后厨,几米开外零零散散站着几个抽烟、玩手机的服务员。
抽油烟机外机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宋攸宁深吸一口气,一点点靠着身后的铁门蹲下,她的大学生活朱轶一点不了解,她的内心,朱轶也一点不了解。
平庸的家庭却养出了不甘平庸的女孩。
宋攸宁不服气,她爸爸命好,能做豪门的赘婿,她又怎么会不想做有钱人家的女儿呢?
她始终记得,爸爸和妈妈离婚那天。这个男人干脆利落放弃了所有的存款、房产,只拎上了一个小小的皮箱,带上他那柄长箫——也就是那柄箫,俘获了富婆的心。父亲一去不复回。
那天的黄岛下着暴雨,可宋明冼却脚步轻快。宋攸宁悄悄趴在阳台的窗户上,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豪车,车身反光,一个西装革履秘书一样的男人殷勤接过宋明冼手上的皮箱,撑伞护送他上车。
豪华的轿车七拐八拐,总算离开逼仄的小区,开往康庄大道,乌压压的雨只降临在苍老又弱小的母亲的头上。而在豪车驶向的远方,晴空万里,彩虹高挂。
一年后,宋攸宁填报了北京的大学。
宋攸宁开学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宋明冼,甜甜扑入他的怀里,将眼泪濡湿在他奢华的衬衫上说:“爸爸,我好想你!”
亲情是她仅有的筹码,换到了一个月一万块的零花。
当然,宋攸宁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可耻,但她更明白,她这几年所有的荣光与自信,都依赖于这一点点的可耻。
巷子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街道上车辆往来的声音,还有后厨和餐厅的谈话声,鼓风机转动,吹出浓郁呛人的油烟味,宋攸宁正要起身,就听见身后的铁门被人拧开,她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向后仰去,再接着,一盆脏水泼出,“哗——”。
一下溅了宋攸宁半身衣服。
宋攸宁目瞪口呆看着那人。
赵公明也惊呆了,没想到后厨的小巷竟然会蹲了个人,他记得她,晚饭时包厢里的那个漂亮女孩。再接着,赵公明的手腕被姑娘扣住:“别走啊。”
宋攸宁身上的水珠子沿着胳膊往下,滴在了赵公明的手和鞋上。
赵公明连忙道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宋攸宁本来心情不好,认出来人,衣服也懒得擦了,甩了甩手机:“是你啊,财神爷,好说。加个微信,转我一千干洗费。”
赵公明站着不动,一盆水就要了他三分之一的工资。他默了默:“我……没那么多钱。您看看最低多少?”
声音有点哑,他不知道是不是扁桃体发炎。从昨天晚上就不舒服,一阵阵发冷,但他不敢请假,缺勤了要扣钱,一天一百五。于是强撑着干活,就等着下班能回群租房里睡一觉。现在好了,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大小姐讹上了。
宋攸宁打量着他,手还故意抓着他不放,人在烦躁的时候,迫切需要取乐来转移注意力,宋攸宁眼珠子一转:“你先送我回宿舍吧。”
赵公明一愣。
“赔钱舍不得的话,总得付出些什么。”
赵公明低头盯着她,厨房门缝里的光透出来,照亮宋攸宁的脸,甚至能看清脸庞上的细小绒毛,他的目光没再往下。头依然还是晕的,但应付她没太大问题。
他点头说好,却转身进厨房,宋攸宁以为他要食言,正要大喊投诉,就见他又出来了,手里拿了件外套,递给宋攸宁:“你穿上。”
两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再压短,没走几步,宋攸宁停下脚步,又将托特包往赵公明面前递:“重。你帮我拎。”
半是命令,半是撒娇。赵公明看了她一眼,接过包。算是接受了她的服从性测试。
宋攸宁有些高兴,接着上强度:“喂,你为什么叫赵公明?你知道这是财神的名字吗?”
“我妈取的。她没什么文化,只知道些神仙,得亏我姓赵,如果姓孙,她得叫我孙悟空。”他随口说。
宋攸宁笑了一声表示回应,说:“我就是研究神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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